慕霆(2)
周一的早上,我从银行,将六万元的款子汇入了他母亲的医疗保险专用帐号。他准备去店里,找他的领班,取这个月的工资,并告诉他们他要回家给妈妈看病的事情。临走的时候,我真害怕,我的心情实在是太复杂了。我怕他是一直在骗我;又怕他会被那些领班困住回不来;还怕他出去后,像很多故事里的人一样,在幸福就要降临的时候才遭到不测。反正我真得很怕他走。怕再也见不到他,怕以后的日子里,漫长的夜晚还是我一个人度过。他也许看出了我的心事,虽然我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现。他慢慢走到我身边,从背后把我拥入怀中,和我一起看着深圳一座座林立的高楼。阳光从这些楼的夹缝里穿过,照在相邻的楼的高层区域,低层的区域好象更多的时间是要依靠灯光了。
“不用担心我什么,车票不都买好了吗?我就要回家和妈妈见面了。”他伸出手去,摸着玻璃窗上的一个砂眼。那纤长可爱的手指,吸引着我的目光。我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这美丽的手指,便死死盯住他的手指看着,想要把他强化到我的记忆里。如果以后我真的不能再见到他的话,至少我对他的思念是有色彩的,有生气的。他的声音仍然很平静:“那些领班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他们还希望我能早点回来,这样他们又会有钱赚了!”我说:“好吧,你现在就走吗?”我没有回头,害怕看见他,会让我流泪。他用臂弯夹紧我:“现在就想撵我走吗?我才不呢。要等下午,他们才会睡醒呢。”我心情好些了,便轻松了许多:“我要喝水。”他回身从身后的小桌上取过来我的口杯,里面是我早上沏的茶水,现在不冷不热,刚好喝。我接过来就大口大口的喝起来,他打趣我说:“水牛来了!”我差点被他滑稽的语调逗得把水全部喷出去,水呛到我的鼻子里。我回过头来,他赶快给我道歉:“对不起,不是有意的噢!”我开心极了:“天天有你在我身边,就没有发愁的时候了!”
他手机的铃音响了,他很灵巧地跳起来,越过靠窗的这张床,跑到他那边的床上去,翻开他小包,取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他吃了一惊,眼神惊惶失措起来,看着我轻轻地说:“我家里,是妈妈!”他小心翼翼的接起电话:“喂?”电话那边响起一个很像东北口音的男人的声音:“喂?是慕霆吗?我是你叔叔卢广齐呀!你妈妈病情有变化,你快回来吧,她说要见到你才放心。”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僵了半天,任凭电话那边喊破喉咙,他始终没有说话!那边电话里说:“小霆!你不要急!这边有我们大家在!你快回来!还来得及!你妈妈在等你!”我一直没敢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注视着他。他终于缓过这口起来:“卢叔叔,谢谢你们,妈妈拜托你们了,我马上回来。”电话那边:“哎!你放心!妈妈有我们照看,你尽早回来就行了。就这样吧?你妈妈今天下午要送医院,我们会凑钱的,你不要担心。不管有没有挣到钱,回来就好!我们会有办法的。听见了吗?小霆?”他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带出哭腔来,一直点头,用鼻子“嗯、嗯”地回答对方。最后他终于开口了:“我听见了,我知道,我马上回来!”电话挂断了,他木然的垂下双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不想让他烦心,可又实在想安慰安慰他,但我终于没有举动。他出奇地平静,慢慢坐到床边上,回过头来,长长的睫毛那么迷人:“宇,求你了,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回家,好吗?”我赶快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两条腿中间。他一下把我拦腰抱住,把脸埋在我的怀里。他头发上洗发露的味道,淡然而幽香。我伸出手想抱住他的脖子,可是我迟疑了,最终选择了抱住他的头。我用嘴吻着他的头顶,用手最细微的触觉感受他头发柔软而光润的质地。他这样的姿势,只是为了感觉上踏实、安慰一些,并没有想发泄悲伤或是痛苦的举动。我知道,他的确太坚强了,真的很男人味儿。我很高兴在他最需要依靠和支撑的时候,我充当了这个角色。我突然间发觉我更爱他了,更离不开他了。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双手再次移到我的臀部:“再买一张车票吧?我真的害怕,自己没有勇气独立面对。对不起,要害你跟公司请几天假了。”也许是痛苦没有加在我的身上,也许是我还没有从对他那狂热的爱中清醒出来。我并不那么悲伤,只是很担心他的情况。不过,我不再笑了,而是点头:“好!我们一起回你的家。霆!”我蹲在他的两膝中间,用我的双臂把他的双臂盘曲着,“我真的很高兴,我们才认识几天,你在这种时候,能选择我和你同行,共同面对和承担。谢谢你对我特殊的信任。”他第一次用一种特殊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好像似曾相识,可有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用一只手摸着我的脸:“宇!我知道,我爱上你了,我离不开你。”……
下午,我们兵分两路:他去找他的领班,我打电话给公司请假,并且买了另一张往他们家方向去的火车票。傍晚,我回到酒店,打点行装。可一直等到晚上十点,他都没有一点消息。我又紧张起来,一种害怕失去他的莫名恐惧袭上心头。我给他的手机打电话,他接了:“喂,宇,我已经到酒店楼下了,马上就上来。”我一下放了心,心里暗自笑自己杞人忧天。门铃响了,我去开门,这次把我吓了一大跳。他背着很大的一个包,每个手里还提了一个皮箱。左脸蛋儿和腮上,被指甲挖破了,留下了长长的血印子,右嘴角和右眼都有些变了颜色。他还是那样,嘴角挂着轻蔑的微笑。见到我,他一下子像小孩子一样,乐开了花。他很兴奋,进门把东西放下,把门一关!弯着腰,从胸腔里往外喷出笑声。那是没有任何声带的作用的笑声。我听见了,觉得很恐怖。我印象中,只有精神病院里的疯子,才会这样笑。我终于忍不住,坐在床边,看他笑了很久后,问他:“怎么了?出了事情吗?”
他直起腰来,来到我身边,兴奋莫名:“我‘爹的’不相信我妈妈病情恶化,非说我爱上了你,要和你私奔。他说我伤透了心后,才会明白,MB是什么东西?不会有人真正地对你付出感情的。”他的眼睛里散发着异样的光彩,“他不许我走,扣着我这个月的薪水不给我,我急了,就和他们打起来了。我说我就是喜欢你!他们谁也管不着。最后连我‘爹的’的‘哥哥’都出面了,我就是不服!”他亮出拳头,“我就一个人,打他们九个人,他们人多,地方小,不好打。我就占了便宜!你看!虽然这个月的钱没要到,但是我的东西、衣服全部在这里。其他的兄弟们好羡慕我,说我‘飞上枝头做凤凰’了!”他坐在我对面,手舞足蹈,过分的亢奋。其实我知道,他是把郁积在内心的痛苦发泄出去了,他现在越高兴,就证明他其实越痛苦。我指着他右胳膊肘上被擦伤的一块油皮,关切地问:“看看吧,到处是伤,疼吗?”他傻乎乎的咧着嘴:“没事儿,没事儿,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这一点儿小事儿吗?”他一下子站起来,就往卫生间走:“我放水,咱们一起洗澡吧。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出发呢,回家看妈妈喽!”我听了这句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现在还能有什么幸福?这就是他最大的渴望和奢求吗?他那么帅气靓丽,那么个性鲜明,那么自尊自强,那么敢爱敢恨,那么看重亲情。我怎么能不疼他、爱他?我自己也知道,我现在是不顾一切了,我把他做MB的这段经历,看成是他对母亲的深爱而带来的考验,看成是他倍受伤害、需要关怀爱护的伤痛,看成是他舍弃自己、勇敢承担责任的男人情怀。我想不出这有什么不光彩,想不出这有什么下贱或是见不得人。我觉得正是这段经历,磨练和萃取了他现在最可爱的全部情操。也正是这段经历,使他成为懂得男人可爱之处的GAY,他是上天赏赐给我的、可以永藏心间的珍宝。我恨命运对他的折磨太不公平,可我又感谢命运把他赐给了我……
水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哗哗”地响起。他竟然在卫生间里哼起了歌,我不懂流行歌曲,光听见他唱什么:“我宁愿你冷酷到底,让我死心塌地放弃……”歌曲也许是消除苦闷的灵丹妙药,但我觉得它更象是用来镇止癌痛的杜冷丁。我正发呆的时候,他从卫生间出来了,看我在发呆,便一面把箱子放在床上,从里面取换洗衣服,一面不断回头看我:“宇,干什么呢?来呀!冲凉啦!”他取出一条粉红色的,简直像一条丝带般的东西,拿在手里扬一扬,“看!我们跳艳舞的服装。看过吗?估计你这么老实的人,肯定没看过吧?跳艳舞小费很多的。”他好像完全忘记了他母亲的事情,变得特别温存,坐在我身边,一条胳膊搂住我,“今晚我给你跳,给你一个人跳,我不收小费的噢!快!冲凉啦!”说着,竟然一下把我抱起来,我失去了身体原来的平衡,我想抓住床单,却早被他抱到半空中。他在地上突然间转了一个圈,我感觉天旋地转,闭上眼睛,死死抓住他的领子和衣襟,把头贴在他肩膀上。虽然害怕,可是在他的怀里,我却觉得安全、踏实、幸福。我享受着他带给我的全部体验。
我睁开眼,他把我放在坐便盖子上,蹲在我面前,用最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好像狡猾的猎人,把对自己处境一无所知的弱小猎物玩弄于掌股之上的神态。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色迷迷”吧?他伸出舌头,扬起下巴颏,挑逗着我。那种微笑,我从没经历过。我发誓,那种微笑,换任何一个不是GAY的人来,都有九成的可能就范。准确点儿的话说就是:不可抗拒的力量!我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很多念头,多得我自己根本来不及捕捉和判别。我故意像一个无助的婴儿般,任他摆弄而心甘情愿。他用坏兮兮的样子,一件一件把我的衣服慢慢脱下来。每脱掉一件,他都会故意暗示我,我的衣服正在减少,我正在慢慢地、毫无隐蔽地暴露在他面前。我压制着从心底里生起的堕落的快感,幻想着自己就要为自己一直深爱的人的快乐,奉献自己的贞操。那种冲动如果要掩饰,就需要在胸口猛捶上三拳头才行。我终于像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一丝不挂地呈现在霆的面前。
他一下子用左手臂弯,从背后搂住我的肩膀,做了一个好象国标舞里探戈的动作,把我的头尽量甩向我的后面。然后把我再一次抱起来,这次我感觉好像真的犹如神圣的祭品被托上圣坛一样。这再次激发了我情欲的冲动。他把我慢慢放在粉红色浴缸那多半缸水里,然后他也进来了,水面变得高起来。他倔强地和我拥挤地躺在浴缸的一个方向。水的温度挺热,他就这样拥抱着我,摩擦着我……
我们洗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等到水温慢慢的降下来了,我们才出来,把对方身上的水滴擦干。我们一前一后地回到卧室。他取出一罐“强生婴儿痱子粉”来:“我今年刚刚夏天的时候买的,到现在还没怎么用过呢。我来给你擦!”我也色迷迷地说:“想摸人家了,就明说。还找给人家擦痱子粉的借口。我从来不擦痱子粉。”话虽这样说,我还是乖乖地拿好架势,等他来擦痱子粉。他俯过身来,给我擦粉,那种清爽、滑腻并且混合他的手的触摸,使我不能自已。他一边擦,一边像欣赏一件牙雕作品般的端详我的裸体的每一个部分。我伸手关了灯,他就势躺在我的身边。我们就这样,开始了窃窃私语。
他悄无声息地褪下他那个白金戒指,拿过我的手,套在我的中指上,和我头碰着头,低声、严肃而深情地说:“宇,这是我奶奶传给我妈妈的。我临来深圳的时候,妈妈把它交给我。妈妈说,看到喜欢的人,就给她戴上这个戒指。妈妈死之前,要见到她。”他停了一会儿,“宇,我知道,这有点让人不能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能戴上它。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它代表了我的心情。代表了我希望你做我的爱人的心情。接受它,求你了。”我只是看着我突然多了枚戒指的手指:“霆,可我是男人。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吗?这根本不可能。GAY的圈子很大,但是大家都没有看见过天长日久的。这样你妈妈也不会放心。”他开始用柔软滚烫的嘴唇吻我:“宇!我相信,我真的相信。爱情是一种信仰。也请你相信,爱情不应该分种族、贵贱、年龄、国籍这些问题。宇!我对你的爱是真实的。也就不应该存在性别的鸿沟。”我从他绝对权威、不容置疑的话语中,开始了我对爱情的艰苦的、执著的信仰。我迎着他的亲吻,“好的,好的,我知道。”这一晚是我最终身难忘的一夜。我们的性爱不光是建立在情爱的基础上,更是建立在一种对爱情的共同信仰上。那一晚,霆因为心情不好,所以性欲特别强。也许是他需要缓解精神压力。我就这样整整等了三个小时,才被他放开。那一晚,我感觉我快要被撕裂了。因为霆在欲望上发泄一下,也许对他会有好处,所以我愿意默默为他忍受一切。当他整整三个小时才结束疯狂而成熟的性爱体验时,他内疚、抱歉的紧紧拥抱着我。眼泪一直默默地流着。而我却沉浸在他对我无比关爱的态度上。我们都沉默着,只是互相拥抱着……
我们就这样回到了淳安,一个不是很大,但很繁华的县城。这座小城周围有一些低矮的山,覆盖着绿色的浓密植被。空气也还算清新。虽然没有见到霆所描述的那个“西园广场”,但还是看到了很多的风景。我睁大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周围的景物,这里真的就是我心爱的霆的故乡?我尽量伸展着自己的肢体,深深呼吸着每一口空气,让流动的空气,抚摸我的皮肤。我就这样听着这里的潺潺流水、吴侬软语,看着这小桥流水、青瓦粉墙,体悟着创造和孕育了我完美爱人的地方的灵性和每一点素材。车窗外的街道特别干净。道路两旁还有排列整齐的行道树。这里的人们,穿着还是很前卫,虽然不能和深圳比,但是比起北京的规矩刻板来,已经很让人赏心悦目,耳目一新了。霆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不管不顾出租车司机的感受,贴着我的脸,轻声地问:“累不累?回家你洗澡,好好歇一歇。我上午去医院看妈妈,下午你再和我一起去,啊。”我故意装成若无其事的神态,却紧张地对他用极其轻微的声音说:“霆,别这样,司机……”霆笑了:“我花钱,他开车。不要管我的事情,这和做MB一样,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我生气了,忿忿地瞪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又是那种让人梦牵魂绕、欲罢不能的笑容。车到了他的家——一个由几座露着红砖墙的楼房围成的大杂院的大铁门外。我们提了大包小裹,霆很熟识地喊了看门的一个老人家一声:“黄伯伯。”那位老人家用我完全听不懂得本地方言笑呵呵的和霆交谈了几句。我惊喜地听着我的爱人口中说出的另外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那种对他莫名的好奇心和偏爱,让我对他讲方言的样子,生起一种类似崇拜的心态。我还没有来得及多想,霆就领着我,进到大院里面去了。
阳台上大大小小的花盆、不断滴水的空调机、长短间杂晾晒在铁丝上的衣服、伸出玻璃窗的抽油烟机管道、五颜六色的自行车,一切都沐浴在清晨还没有热起来的阳光下。人们都忙碌着,买早餐的、送孩子上学的、上班的、大家都来来往往忙做一团。偶尔有人看见背着行包、一脸朴朴风尘的霆,便特别热情的和他打招呼,霆也热情地回应着。可霆刚还没有过去,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议就已经开始了。我跟在霆身后,穿过堆放着各家杂七杂八什物的狭小巷道,钻进一个单元的门洞。楼道里帖满了各色治疗阳痿、不孕、性病、风湿、牛皮癣、肝炎、贫血的大小广告。还有用红色、蓝色粉笔写在墙上的送液化气、通下水道、洗油烟机的传呼电话等。甚至还有用钥匙划在墙上的,例如“宋志江大王八”等童言戏语和不成体统的涂鸦之作的痕迹。海带、蒜辫、结了蛛网的废自行车将本来就不宽的楼梯变得更狭小了。垃圾道的木门被钉死了,电表箱子脏得没有人愿意去碰,洋铁焊成的楼梯扶手上的天蓝色的油漆已被锈蚀得斑驳陆离,墙壁到处是一种久已蒙尘的灰黄色彩,甚至是各家各户的防盗门,也只有手柄是干净的。
这里象是被遗忘的角落,比外面的世界落后了十几年一样。我们到了三楼东边这一家的门口,霆把箱子放下,从背上把背包卸下来,放在箱子上。然后打开背包的拉锁,取出一个挂着QQ公仔的钥匙串,选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防盗门:“这就是我家,很破烂吧?呵呵!你不会嫌弃我吧?”他又选钥匙开里面的木门。我假做愠怒地:“讨厌!你怎么没完没了呀?”门开了,霆回身让我先进屋:“快!你先进来。”我刚要进屋,听见楼上不知道哪家的门开了,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那男子说:“西西不乖,又让妈妈生气了吧?为什么不吃早饭?”小女孩:“我不想吃嘛!”那男子:“今天彩色水笔带了没有?”小女孩:“带了。”一边说,一边往楼下走来。我不想让更多人看见我,便赶快进到屋里来了。我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那时一间很普通的民居。没有华丽、没有奢侈。有的只是一种浓浓的生活气息。这也是我久违了的气氛。自从我到外地上高中、大学,到后来工作,基本上就不怎么回家了。这样的气氛很能让我找到一种家的安逸和舒适的感觉。这里应该是客厅或是餐厅了。一张可以收起来的圆面餐桌,三把烤兰钢管折叠椅子。一台不算很大的冰箱立在角落里,白色钩花的冰箱巾上放了一座很小的母子鹿的瓷器摆件。窗台上是一个很小的碟子,碟子里有融化了的白色蜡油和半截没有燃完的蜡烛。一边是两间卧室的门,都半开着。一边是带着窗户的厨房的门,也开着。从门和窗子里可以看见厨房里的一切,我来不及细看,只知道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一扇狭窄的门紧闭着,我想一定是厕所了。正在这时,听见霆在门外和那个下楼来的男子招呼的声音。然后霆也拿着所有的箱包,进来了。他回身把门关上,然后环顾了一下屋里的一切,高兴中带着一种让人不易察觉的伤感:“到家了……”
他先走到厕所的那扇门那里,开门进去,我没有理会他的举动,继续看着屋里的一切。墙上挂着一个被漆成麻花纹的像框,里面压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照片。都是黑白的,只有极个别的几张被染上了颜色。我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猜测着那些照片上的人物。我看到了前后年代不同的六张全家福,还有几张两人的合影。我知道,那是霆和他妈妈照的。那么我推断,前六张全家福里的英俊潇洒的男人,就是霆的父亲。不光是那插在中山装上衣兜里的钢笔和架在鼻梁上的眼睛,透露了他教师的身份。还有就是那和霆十分酷似的迷人眼神。“宇!”水哗哗地响了一下,霆从厕所里出来,“我试过了,太阳能的水不热,但是也不凉,你要洗吗?”说着,他又拉开冰箱看,“嗯,还好,有吃的东西。你自己喜欢吃什么就自己来看。”他走进其中一件卧室,不一会儿,取出一条毛巾被,“快洗吧。”我答应着,进到厕所里,连衣服也不脱,只是把鞋子踢掉了,就站在花洒下,打开花洒,任水流浇在我的身上。霆听见水流这么快响起,有些好奇,便扒着头往这边看。我得意极了,故作潇洒地开始脱衣服。霆看了,嘿嘿一笑,到厨房去收拾早餐了。我尽情的让水流带走这一路的尘土和疲惫,让我的身心好尽快调整回最佳状态。因为我知道,来这里不是度假,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我洗完了,关掉花洒。用手抹掉脸上的水,睁开眼睛。发现霆站在厕所门口,用热辣辣得有些发呆的眼神死死盯住我。我有些发悚,但也有些高兴。不过,我没有要遮挡身体的意思,只是用手理着头发。故意让我的身体暴露在霆的视线里,我终于明白,有人欣赏的感觉原来这么美好……
我穿了极宽松的一件圆领T恤,和一条盖住膝盖的大短裤。享受了霆亲手为我做的第一顿饭。虽然只有两个煎蛋,但我已经很满足。然后我开始挑选衣服。霆这时洗完澡,光着身子进到卧室里来。这间卧室就是霆少年时代一直居住着的。极简单的一组书架、写字台、一组高低柜和一架床。都是统一漆成亮黄色的,那种色彩现在早就不多见了。霆站在我身后,用梳子一边梳头一边说:“你在干什么?怎么还不休息?下午不和我去医院看妈妈吗?”我不放弃任何欣赏霆的机会,停下手中的事情,坐在床边,上上下下看着我心爱的男孩儿的身体,那真是完美的最好解释:“不了,我选好衣服,现在就和你去医院,看妈妈。好不好?”霆深呼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让头发自然形成一种没有任何造作的发型。然后,他用左手握住前额的头发,像是一个冲天的发辫。然后把紧闭的眼睛一睁:“好,那快点儿。给我也选一件衣服。要让妈妈觉得我过得很好,事业进展很顺利。你看吧,该穿什么衣服?”我又开始挑衣服:“那还是穿我的衬衣领带好了。那样最‘事业有成’了。”霆从后面揽住我的腰,然后用手伸到我的私处,轻轻揉搓。“呵呵,你有点儿新意好不好,事业有成就必须穿成那样吗?还是活力一点吧。”我把他的手拿开,故做严肃地说:“什么时候了?不知道我们还有事情吗?还逗个没完。你看看你的衣服,实在是太前卫了,怎么穿呀?还嫌我没活力呢。你穿成那样,花枝招展的,像事业有成吗?我看不出来。”霆一下子变得一点笑容都没有了,停了一下,就说:“听你的,衬衣领带。”然后飞快的开始穿衣服……
我们买了很多吃的东西,来到住院部门口,卢广齐叔叔已经等在那里了。霆向他介绍说我是他的同事。卢叔叔根本就没有太注意,只是说:“哎呀,小霆的事情让你们也费心了。”说着,便接过我们手中的几个塑料袋,领着我们往住院部里面走,“我是他妈妈单位的老同事了,我们看着小霆他们长大的。”又对霆说:“你妈妈昏迷了十几个小时,昨天下午清醒过来了。听说你要回来了,现在可有精神了。”内二科206病房,卢叔叔打开门,让霆先进去。然后跟在我后面,一起进到病房里。那是只有两个人住的重症病房。霆看见里面靠窗的那张病床上的一位很有气质的中年妇女,便兴奋起来,喊了一声:“妈……”便哽住了。霆的妈妈让我很吃惊,她没有显得很激动,只是用万分慈爱的眼神看着霆,微笑着点点头,把一切情感都融化在眼神中:“慕霆,妈妈在等你,等你回来。”霆在他妈妈面前,也没有怎么表现自己的情感,慢慢走到床前,把东西放下,坐在床边,抱住她妈妈的肩膀,看着她妈妈的脸,用右手为他妈妈把鬓发理到耳后。他的妈妈,是一位五官很标志的女人,而且很有修养。只是病痛把她折磨得十分消瘦。气色简直就是青中带绿,皮肤可能因为刚洗过脸,泛着光。她的呼吸很短促,也许是因为体能消耗太厉害的原因吧。我看得出来,霆的家庭,是一个很讲究学问之道的家庭,他们是不会把自己的情感流露出来的。这已经深深的形成一种习惯,并且影响了霆很深很深。我很惊奇,霆在做MB的时候,除了人格、尊严之外,还要克服所接受的熏陶和教育在他意志里的深层影响。尽管如此,他还是那么出色,在MB的行当里也那么出色。霆的妈妈享受着霆给她带来的阳光般的希望和安慰。神色更加安详,甚至不像是一个癌痛逼恼的病人。,更象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女人。霆轻轻地问她妈妈:“妈妈,疼吗?”他的妈妈只是笑,笑得那样深情。她抬眼看见站在后面的我,问霆:“慕霆,是你的朋友吗?”霆才想起来跟在后面的我。赶紧告诉他妈妈:“是,我的好朋友,张振宇。”我赶紧向前一步,微微鞠了个躬:“阿姨好。我是霆的同事。公司让我一起来看看。”霆的妈妈笑着对我说:“坐吧,这张床上的病人一星期前死了。没有人了。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们关心我,还有慕霆。”
卢叔叔说:“那你们先谈吧,我出去一下。”不等大家说什么,便出去了。这使我感觉自己很多余。便说:“我去洗手间。”我刚要起身,霆说:“你就不用了。留下来吧。”我很尴尬,傻笑了一下,又坐下了。我知道,一场有我参与的大谎言,一场在霆的妈妈临走前的善意的谎言就要开始了。我们讲起了在车上早就巧妙地编造好的鬼话,说霆在某某商务公司,做业务员,薪水很高。霆人缘好,亲和力强,所以业务能力和成交的案例就多,收入也就自然很高。我心里一直感觉很不自在,暗暗嘀咕,这样的好事情,哪里能够找得到?霆的妈妈能信吗?但是我看,霆的妈妈好象是信了,因为我从他妈妈的眼神和态度里实在看不出来有任何疑惑和不快。这时,护士来了,卢叔叔也跟进来了。护士说:“孙阿姨,今天上午一组药,是不是给您改在下午?”霆的妈妈说:“不,我现在就可以去。”霆也马上站起来,护士说:“你们不要动了,到外面去等。我们来车接病人到化疗中心,你们不用跟过去。”
这样,在护士和霆的妈妈的催促下,我和霆,以及卢叔叔离开病房,来到走廊上。卢叔叔说:“小霆,医生说要等你回来,和你见个面。你妈妈时间不多了,不会超过一个月。现在随时都可能出危险。”霆毫无表情,但是呼吸却一长一短的,我死死盯住霆的脸。霆终于眼睛里出现了眼泪,但是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卢叔叔说:“小霆,这是事实,没有办法的事情。现在你还不能哭。要让你妈妈在最后的时间里高兴些。”卢叔叔拍拍霆的肩膀,“你是咱们大院里最出色的孩子,最懂事的孩子。叔叔不多说了。一旦事情出了,你也不用担心了。我们已经有所准备。现在,我们有四个人,轮流陪床。你不要太劳累。在你妈妈清醒的时候,多陪陪她。”霆低下头,叹了口气。我真不敢相信,霆竟然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男人的感情应该是在任何时候都是内敛的、深藏的。在我印象中意志坚强无比的霆竟然无助的叹了口气。我终于明白那句“只是未到伤心处”,对男人的眼泪最准确的诠解。我一直看着霆,却不能做任何表示。霆说:“卢叔叔,我去找医生。您带我去吧?”卢叔叔说:“好的,来吧。”然后又对我说:“麻烦你,你叫什么来着?”我提示他:“张振宇。”卢叔叔:“哦,对了,你等孙阿姨去化疗中心以后,在房间里等,也许会有什么事情需要你接应一下。不能没有人在病房。”我赶紧说:“好的,我在这里等。”霆对我说:“等我!”便跟着卢叔叔去了。走廊里只剩了我自己。这时,电梯门开了,两个护理人员推着一架带轮子的床,朝这边走过来。楼道里的紧急呼救显示器发着红色醒目的光。他们进到病房里,一会儿便把霆的妈妈推了出来。我跟上来:“阿姨,霆去医生那里了,您还好吗?”霆的妈妈说:“孩子,我很好,不要跟着,到病房里等我。我很快回来。”护士也说:“家属不要跟了,我们一会儿送病人回来。”我向霆的妈妈说:“阿姨,我等你。”霆的妈妈自信而坦然的微笑着:“嗯,我马上回来。”我不再跟了,看着电梯的门打开,他们上了电梯,然后电梯的门关住,楼层显示一闪一闪地变成了9.就不再动了。那是最高一层。也被称为“死区”。我只好独自一人回到病房,拿着暖瓶,到开水房去打了壶开水。这时我才感觉好累,听着窗外知了那底气十足、不知疲倦的单调鸣唱,我简直要被催眠了。看看时间,也许还早得很。便趴在床头柜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我睡眼朦胧,抬头一看,是霆的妈妈化疗回来了。几个人把霆的妈妈抬回到床上,护士问我:“能一直看护病人么?”我点头说:“可以。”护士说:“好,有什么事情,到楼层总护理区找我们。”便关上门走了。我赶快到霆的妈妈床边,看看她怎么样了。只见她头上的汗珠有黄豆那么大,连头发都湿透了,嘴唇发青,还有些微微发抖,但是眼神依旧坚定自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手也以极快且轻微的频率微微颤抖着。半天,她很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从急促的呼吸中,费力地说出一句话:“霆,还没有回来吗?”我赶快安慰她说:“霆去医生那里了,马上就会回来的。”她点点头,只嗯了一声。便咬紧牙关,手却捏得我更紧了,就这样,我看着她忍受着病魔的摧残,却不能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霆还是没有回来,午饭也开过了,可霆的妈妈什么也吃不下,连水果也难以下咽。但是,在护士来注射了杜冷丁之后,她的痛苦缓解了。我们便聊起天来了。她问我:“告诉我,你是不是很喜欢小霆?”我一下子呆住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笑了:“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你手上的戒指了。还有,你看小霆时候的眼神,以及小霆对你的态度。”我脑子里简直连一句合适的话也想不起来。她平静地说:“不要骗我,好吗?”我简直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好像要晕过去一样。她继续说:“我知道我的病很不好,大家都看得出来。我不会有太长的时间。我再也不可能从这张病床上站起来。所以,所有的人都不再重视我的智商,也不再重视我的感受。他们欺骗我,虽然是善意的,可我不愿这样。我有能力接受现实。我对痛苦和快乐的感受,在霆和关心我的人来说,变得空前的重要,因为我来日无多;可是,对与我毫无关系的人来说,比如医生和护士,就不再重要。也许一周之后,我能给他们留下的,就仅仅是一本病历了。”我想劝解她:“阿姨……”我刚开口,就被她用眼神阻止了,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我实在不明白,她怎么什么都明白了呢?
她歇了一口气,继续说:“咱们两个,能像朋友一样,谈一次话吗?抛开所有的身份和顾忌。真心地面对一次。我很久没有和人聊过天了。有些话,不能跟慕霆说,那样他会有更大的压力,他已经很不幸了。现在,你也许要和他……”她顿住了,也许是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汇吧。她笑了,那是宽容和慈爱的笑:“我想,你不是外人吧,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最后一次倾诉的机会。希望,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脸烧得发红,低着头,不敢再次面对她的目光。只是点点头。这次是她握住了我的手:“慕霆在深圳做什么,我其实知道了。但还是谢谢你和霆的故事。这对我已经并不重要,但对慕霆这个孩子来说,是重要的。他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出类拔萃,所以也很爱面子。我知道,他根本无法面对我,也无法面对我们周围的人。他不能让我和所有的人知道事实的真相。可是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我对人是有判断的,我也相信我对社会的判断。慕霆这么短的时间内,挣到了我一生都没有挣到的钱,我什么都明白。可他是为了我。这次他回来,他的眼神和气质骗不了我,证实了我的判断。”她好像躺得很不舒服,想动一下似的。我赶忙把床头的高度通过摇柄调整了一下。并且在她背后把枕头重新放了一下。我重新坐下,才感觉到,我身上已被汗水湿透。霆的妈妈看着天花板,有些失神:“我为我的慕霆感到骄傲,我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对他说过:为他爱的人忍受一切,不要表白和计较收获,这是一个人能够具备的最伟大的情怀。他的父亲就具备这一点。”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然后,静静地顺着她的颧骨和腮流躺下来,“我希望他能够具备这样的品格!今天,他做到了。虽然我……”我用毛巾给她擦着脸上的泪水,她却没有什么反映,吸了口气,慢慢地呼出来,“我知道,你和慕霆不一样,你有自己的事业。虽然霆和你互相爱得很深。我希望你能够帮助慕霆,摆脱现在的处境。”一直插不上嘴的我,终于有一个机会了,我赶快说:“阿姨,我会的,我真的会的。”她再次完全隐藏了她的感情,笑了,她转过脸来看着我:“我知道,你会的。可是……我太了解慕霆了,我害怕,你们的爱并不会以美好的结局告终。并不是因为你们不相爱,而恰恰是因为你们爱得太深了,你懂吗?”……
这时,门开了,霆和卢叔叔回来了。霆好象是很高兴的样子,可这次,他的掩饰连我的眼睛也没有躲得过。他过来,拉过椅子来,坐在床边:“妈妈……”可当他看到他妈妈的脸色和我的神色,感觉有些不对头,可又察觉不出究竟来,但终于还是问出来了:“怎么了?你们说什么了?”我赶快说:“没有,妈妈说她很为你担心。我在劝妈妈。”我不知不觉中,竟然喊霆的妈妈做妈妈,霆好象意识到了什么,盯了一下我的眼睛。我也死盯住他,我下决心,要为他的妈妈把让儿子快乐些的心愿进行到底。他没有看出破绽,有些迷惑了。而我,在看霆的妈妈的时候,她竟然对着我在笑。也许是在笑我刚才喊她妈妈吧,我一下子脸红了。“不能再说话了,”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再说就要露馅了。”霆没再表示什么,而是说:“妈妈,今天晚上我来陪妈妈。晚上,我送振宇回咱们家。”霆的妈妈说:“今天不用了,晚上赵阿姨来陪我。你还记得吗?财务科的那个高个子阿姨?”霆笑了:“知道呀,怎么能不知道呢?可是我回来了,应该陪妈妈呀!”他妈妈说:“今天你刚刚回来,很累,这样会吃不消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病去如抽丝,等妈妈病好,还早着呢。妈妈好了,你又病倒了。那就不好了。回去吧?以后你和振宇轮流给我陪床吧,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霆看着我,笑了。那笑那么会心。但是他还是坚持决定那天晚上给他妈妈陪床。傍晚,那个赵阿姨来了,那是一个非常瘦的女人。留了很长的头发,梳了一条辫子。皮肤很白,但是仔细看上去,有很细很细的皱纹。她说话特别快。而且有一个习惯动作,就是喜欢在坐着的时候,摇晃上身。霆趁这个时候,有人照看妈妈,要送我回家,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能找到家门的。我不是路痴。”但是他和妈妈都不肯让步。那个赵阿姨不明就里,一会儿向着我说话,一会儿向着霆和她妈妈说话。弄得大家都笑起来。那是病房里难得少有的笑声……
我和霆在路上谈论了他妈妈的病,看来卢叔叔说得没错。霆的妈妈确实时间不多了。我不知怎么,竟然忍不住哭了起来,霆也被我惹得有些难受,却还在劝我:“好了好了,我还没有你伤心呢。你怎么了?”可是他越说,我越想起他妈妈的话,知道他自己内心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却在劝慰我。原因只有一个,他爱我。我终于难以抑制自己的情感,“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在霆的怀里。那眼泪,是因为霆的妈妈对我的信任、是因为霆的妈妈将不久于世、是因为霆的妈妈对我们爱情的预言、是因为我感觉到霆对我深深的爱……一时间,高兴、痛苦、不祥的预感和想要找个依靠的感觉,一齐涌上心头。司机被我吓坏了,冒出一句方言来,霆笑着和司机也用方言解释着。就这样,我们到家了。
我和霆,一起洗了澡。这次我开始主动为霆擦洗身体。霆开始觉得很诧异,没说什么,感觉很舒服地让我为他洗着后背、肩膀。洗完澡,霆把我领到他妈妈的卧室,在他妈妈的大床上,铺了一条已经毛了边的浴巾。我们想再一次疯狂,想再一次融入对方的身体和心灵中。在床上,霆仿佛成了理所当然的丈夫,热情而主动。他毫无顾忌的用声音表达他的快感和兴奋。而我也越来越熟练的掌握了很多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做爱方式。但是,虽然我们都想让对方快乐,却始终没有能够完全投入。最后,在一次交换体位中间,我感觉实在不能集中精力,对这样的做爱也觉得索然无味,便拒绝了霆的爱抚。霆也没有勉强,他好像累到了极点,慢慢的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他看着躺在他身边的我的眼睛,然后慢慢地把眼睛闭上,什么话也没有说。我看着天花板,回味着霆的妈妈的每一句话,不知不觉中,霆发出了鼾声。霆太累了,心力交瘁的他,有这样一个机会休息一下很不容易。于是我悄悄地爬起来,把压在我身下的浴巾,轻轻地盖在霆的背上,然后又伸手,尽力地够着吊扇的开关,把风挡打到最小。然后重新回到他身边,悄悄地趴在他的身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我不知怎么了,眼泪又来了,我没有控制它,任它静静地流淌。我看着他,发誓要接替他的妈妈,成为他在这世界上最值得他信赖的亲人,最疼爱和惦念他的亲人。我决心,要像他在深圳时对我说的那样,把我们的爱情当作信仰一样进行到底。不知不觉中我也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霆已经不再了,我看看窗外,天已经暗下来。风扇关了,浴巾披在了我自己的身上。我知道霆已经去了医院,我感觉自己真得好累,连动一动都觉得浑身的骨头关节疼,如果不是实在口渴难忍,我真的不想动。我到冰箱取了一瓶“乐百氏”纯净水,一口气喝干它,然后到厕所小便了一下,连水都没冲,就回到床上,倒头便睡。
第二天,我自己来到医院。接替霆来给妈妈陪床。霆刚刚要走的时候,他的妈妈喊住了他。等他回头看时,他的妈妈冲着他招手:“慕霆,来。”霆回到床边,他妈妈拉住他的手:“你坐下,妈妈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霆乖乖地坐在他妈妈身边,等他妈妈说话。他的妈妈把坐在这边床边上的我的手也拉住,对霆说:“我很喜欢振宇,如果你不反对,我想让他做你的哥哥,就算我有福气,临死又多了个儿子。”霆嗔怪地说他妈妈:“您说什么呢?!”他妈妈没有理会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振宇,你不会嫌弃我们家的,我知道。”她笑得好意味深长。我似乎理解了她的用意,也许她是在为霆的将来做安排。我连忙说:“妈妈!不要这样说。成为您的儿子,我真的很荣幸。”霆耸耸肩膀,笑嘻嘻的:“我还以为什么事情,我愿意,不反对。”她妈妈笑了,把我们的手拉到一起,然后双手用力地握住我们的手。这次她笑得很甜,很踏实:“那好,你当着我的面,喊振宇哥哥。”我吃了一惊。心里有些不知所措,总觉得这里面另有文章。霆倒无所谓,大大方方地喊了我一声:“哥哥!”我故意不好意思地笑了,可心里真的感觉很奇怪。
霆走了。他的妈妈才对我说了实话:“振宇,我让慕霆认你做哥哥是为什么,你知道吗?”我说我不知道。她接着说:“慕霆现在对你是在狂热的时候,等他冷静下来,他会自卑的。你强大的事业基础会造成他的心理弱势。那样,他就会离开你的。你们都会受伤。我不希望你们是同性恋,也不希望你们这样一辈子。我想这是年轻人的一个躁动的阶段。过段时间你们就会没事情的。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留在这世界上,没人关心,我真的放不下。所以,趁现在我还在的时候,让你们成为兄弟,那样你就有借口关心他了。别人不会有闲话,慕霆也会听你的话。希望你理解一个作为母亲的心,不要觉得我太自私。我不希望牺牲你的快乐,做为霆将来幸福的代价,我希望你和霆的幸福没有冲突,永远是一体的。”我真是佩服霆的妈妈,她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在病苦缠身的情况下,竟然能够神明不衰,为霆苦心经营未来的幸福。我真得好感动,便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吻:“妈妈,您想得真是很周到。我会努力照顾好霆的,您放心吧。”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次她是一脸的苦笑……
不久,大约是一个星期之后,霆的妈妈再次昏迷了。医生把她转到重症监护室,实行24小时监护。我们在重症监护室看到她时,她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道,吸痰的、输氧的、灌食的、导尿的……还有各种各样的仪器。她的眼睛总是露着特别小的一条缝,只是能看见里面的黑眼仁,但是毫无神志可言。霆一直把神经绷得紧紧的,尽量不离开他的妈妈。我也一直忙前跑后,上下打点。终于有一天,霆正好去上厕所了,他的妈妈奇迹般的醒过来了。当时我正在她的身边,她竟然突然睁开眼睛,往周围看着。卢叔叔起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从楼道里传来卢叔叔的喊叫:“小霆!快点!你妈妈醒过来了。”我赶快趴到前面来,对她说:“妈妈!妈妈!你能听到吗?”她想说话,可是却无法说出来,因为食道和气管里都插着管子。她只是在喉咙哩咕噜咕噜地发出一些声响,她也许是把我当成霆了,她死死地看着我,嘴唇一张一翕的,终于从眼角流出一滴泪水。这时,霆冲了进来,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系好。他一下冲到床边,却突然停下来,轻轻地靠近他的妈妈:“妈……妈……你看看我,我是慕霆!”他的妈妈寻声看着他,半天才喊出一声来,那一声简直就听不出来是在说什么。他的妈妈就这样,看看我,看看他,眼泪一直不停地流,坚持了大概五六分钟,终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霆吓坏了,大声喊叫着,医生说:“不要怕,心跳很稳定。病人需要休息。”霆这才怔住了,但是眼泪却流了出来。霆很少哭,但这次是真得哭了。我拉着他来到楼道上,想劝劝他,可还没等我开口,他就一下子死死抱住我,“啊——”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好大,整个楼道都能听得见。我就这样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摸着他的头,和他一起哭了起来。卢叔叔站在霆的身后,只是用眼睛看着我们,一句劝解的话也没有说,自己却也流出眼泪来。我们哭了很久,医生和护士的劝说根本无济于事。最后,我们哭得筋疲力竭,才不再出声,只是抽咽和啜泣,任泪水不停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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