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等我服侍他们喝完了绿豆汤,我们再溜出去,”老鼠对我说道。厨房案上,搁着一大锅绿豆汤,锅里浮着一块冰砖。老鼠伸出一只手指到那锅绿豆汤里搅了两下,笑道:
“够凉了,我们先来喝他两碗,受用受用!”
老鼠舀了两碗满满的绿豆汤,递了一碗给我。
“快喝,快喝,烂桃子看见,又要鬼叫了!”
老鼠把桃花叫烂桃子。他说桃花洗澡他去偷看,活像一只烂桃子。我们咕嘟咕嘟一口气把绿豆汤喝光,老鼠嘴巴上黏了一圈绿茸茸的汤汁,他伸出舌头,上下一转,竟舔得干干净净。他向我抢了一个鬼脸,吱吱的笑了起来,我踢了他一脚屁股,喝问他道:
“你这个小贼,昨晚在盛公‘派对’里你办了多少货,快从实招来!”
“嘘!”老鼠嘘了我一下,咧着一口焦黄的牙齿笑道,“你莫闹,我带你去看,昨晚可捞到不少宝货!”
老鼠把我带到他房间里,那是厨房边一间只有四个榻榻米大的行李房,里面堆满了破旧的箱子笼子,中间挤着一铺小竹床,房中没有窗户,热得像烤箱,闷着一股霉臭。老鼠进去,捻亮了床头一盏四十烛光的小电灯。他钻进床底,拖出一只生了黑锈的洋铁箱来,箱上锁着一把大铜锁,老鼠双手把那只洋铁箱捧起,紧紧搂在胸前,对我笑道:
“这是我的百宝箱。”
他从枕头套里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箱子,里面五颜六色,琳琅满目,全是老鼠偷来的宝贝。他一样样全翻了出来,散得一床,好像小孩子摆家家酒一般:两副太阳眼镜,一副金边的只剩下一面镜片子。五管自来水笔,派克五十一一支,派克二十一三支,犀飞利一支。手表两只,一只铁达时,一只宝露华。打火机七枚,各种牌子都有。六把大大小小的指甲剪,袖扣四副,领事夹两根,钥匙链两条,一金一银,全生了锈。还了缺了齿的梳子数把,还有牛角靴拔,还有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烟缸烟碟,不知名目的破铜烂铁一大堆。
老鼠盘坐在床上,四周围着他的赃物,他眉飞色舞的一件一件指着告诉我他的宝物的来历,每一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人时地一点也不差。那一对玻璃镂花的心形烟碟原来是摆在天使饭店的会客室里的。那支银套犀飞利原是衡阳街成源文具公司柜台上的样品。两条钥匙链,一条是在日新大戏院里摸到的,一条却是一个童军老师身上的,本来上面还挂了一枚口哨,老鼠趁他熟睡的当儿便牵走了。至于那几个牛角靴拔,全是生生皮鞋公司的赠送品。
“这管钢笔拿去当掉算了,”我捡起那管金套子宝蓝笔杆的派克五十一说道,“当出几个钱,咱们去吃吴抄手。”
“去你的!”老鼠猛一把劈手将那支派克笔夺过去,死命握在手里,“我才舍不得呢!这支笔,是我最心爱的宝贝儿!”
老鼠将那管派克笔的金套在内裤上狠命的磨了几下,将汗污拭去。
“阿青,你吃过广东点心么?”老鼠擎着那管金套派克一面观赏着问我道。
“怎么没吃过?马来亚、枫林小馆都去过。”
“从前我还不知道杀骑马是什么东西呢。”老鼠突然感慨起来。
“那因为你是个土包子。”
“我怎么能跟你们比?”老鼠乜斜着眼睛瞅着,自怨自艾起来,“你和小玉、小吴你们都是大牌,有那些大爷们请你们上馆子。我是除了卢胖子卢爷的聚宝盆,什么大饭馆也没有去过----就是上个月去过红宝石,吃广东点心。是黄先生带我去的,黄先生那个人够意思的很!他点了一桌子的虾饺、烧卖、叉烧包,吃完又买了一盒杀骑马给我带回来当早饭。他在高雄一家观光饭店当经理,还到高雄去玩呢。这支派克五十一就是他的。”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贼,”我笑骂道,“人家对你好,你还要偷人家的东西。”
“你莫要瞎说!”老鼠拼命摇手抗议道,“我哪里是忘恩负义?我实在是心里喜欢他这管笔,拿来玩玩,做纪念。反正他们有钱人,哪里在乎呢?”
“好吧,那你昨晚捞到多少宝贝,快点拌出来,大家分赃分赃。”
“好哥哥,昨晚可中了头彩!”老鼠拾起那只宝露华咧着嘴笑道,“这只表不知是哪位大爷留在洗手间的,得来不费吹灰之力!瞧瞧,全自动,还有日历哪!”
老鼠摇了一摇那只宝露华,凑到我耳边。
“还有香烟呢?”
“什么香烟?”老鼠眨了一眨他那双小眼睛。
“你娘的,还装蒜!”我推了他一把,“昨晚我明明看见你一包一包的长寿往屁股后头塞。还不快点拿出来招待哥哥,难道还要等我来搜贼赃不成?”
老鼠笑嘻嘻从草席下面摸出了一包压得扁扁的长寿来,我赶快一把抢走。他又伸手到席子下面摸索了半天,掣出两包印了英文的锡纸包来。
“这两包不晓得是什么货色,是我昨晚从一个家伙后裤袋里摸出来的。大概是咖啡精,我们去冲来喝。”
老鼠撕开一角,里面却战弹弹的跌出一只东西来,是一只米黄色的胶套子,像只婴儿吮奶的胶奶头。我们两人都怔了一下,同时哈哈大笑起来。我一拳揍到老鼠头上,笑得弯下腰去,骂道:
“你这个下流贼,这种东西也去偷,不怕晦气!”
老鼠把另一包也拆了,一只大拇指上套上一只,对着摇来摇去,好像在玩布袋戏一般。
“你莫笑,”老鼠说道,“这个东西,也值几个钱。回头我去卖给楼下那些嫖客。对他们说:‘美国货,一定保险!’”
“老鼠!”外面桃花尖厉的声音叫了起来,“把绿豆汤端出来。”
老鼠赶忙跳下床,七手八脚把床上的赃物急急放回他的百宝箱内,将箱子锁上,藏回床底,才匆匆走出去。他用一只茶盘,托了六碗盛得满满的绿豆汤,兢兢业业的端到牌桌那边。赌客们刚推完一庄,在检讨得失。老鸨陈朱妹眉开眼笑在舔着大拇指数钞票,她面前的票子已经高高堆到她下巴上去了。一个手上戴了四枚金戒子,一副纽花赤金镯头的中年胖大妇人,双手铿铿锵锵拍了几个大巴掌,嚷道:
“阿巴桑今天走的什么运?连吃三庄,吃的老娘屄干毛尽!”
陈朱妹也不答腔,径自瘪着乌厚的嘴唇,一五一十的在数钞票。另外一个男人一脸紫胀,气急败坏的抓起那一对骰子,搓了又搓,捏了又捏,又猛吐口水啐道:
“干!干你娘!干你老祖公!”
桃花倚在乌鸦身后,嘟嘟嚷嚷,满口怨言:
“叫你莫押天门,你偏不听!连副天九都给吃掉了,还能押?你这不是‘耗子舔猫鼻----找死’?”
乌鸦闷声不吭,佝起背,一只手猛抠脚,一只手却拈起一块骨牌叭叭叭在桌上拍得震响。老鼠踅过去,把绿豆汤一碗碗递给客人,走到乌鸦跟前,他涎着脸,吞吞吐吐的说道:
“阿哥,我跟阿青看电影去了。”
乌鸦猛回头,手一扬,鼓起一双火眼喝道:
“去看电影么?我要你去见阎王哩!”
老鼠不提防,脚下一个踉跄,手里那碗绿豆汤淋淋沥沥泼得乌鸦一背,桃花的裙子上也溅满了。乌鸦跳起身来反手一巴掌掀到老鼠脸上,老鼠头一翻,便仰跌到地上去。乌鸦赶上去又狠狠的踹了几脚,踹得老鼠吱吱惨叫,捧着肚子在地上滚成了一团。乌鸦还要举脚蹬,桃花赶上去死命拉住,喊着:
“打死他啦!你打死他啦!”
其余的赌客也拥上来拉劝了一阵,乌鸦才悻悻然,嘴里咒骂着,一背撒满了汤汁,跑了进去。桃花把老鼠从地上拉了起来,老鼠弯着腰,歪着头,瞅着桃花,他嘴巴两边流着两道鲜血,好像添了两撇红胡子一般。他那张瘦黄的脸,扭曲成一团,又像哭,又像笑。桃花拎起老鼠的耳朵,也在他额上敲了一下栗子,骂道:
“死郎,没长眼睛么!”
“免啦!”陈朱妹走过来,摸了一摸老鼠的头,塞了两张十块钱的钞票给他,笑道,“阿婆请你吃红!”
老鼠拘起身子,手里捏住那两张钞票,趔趔趄趄,裤带一甩一甩,蹭到厨房里去。他打开水龙头,满头满脸先冲洗了一阵,劈劈啪啪,朝水槽里吐了好几泡带血的口水。他抬起头来,一双小眼睛眨巴眨巴,脸上血水斑斑,活像歌仔戏里,一脸涂满了胭脂的小丑。他那洗衣板似的的肋骨上,有两三块茶杯口大的瘀青。
“伊娘咧!”隔了半晌,老鼠又啐了一泡带血的口水。他抬起他那根细瘦的左膀子,低着头,瞅了半天,自言自语道:“发脓了。”
他膀子上那几个乌黑紫胀的燎泡,有两个特别大的,已经冒出白白的脓头来。
“你自己去看戏吧,”老鼠把搁在案上,刚才陈朱妹给他的那两张十圆钞票拾起来,递给我,“我不去了。”
“我也不去了,”我说,“我去找小玉去。”
楼下晚香玉那些妓女已经睡醒,一个个搽脂抹粉的妆扮起来,准备上市了。
成城药厂办事处在松江路一座办公大楼下面,写字间的陈设看起来都是崭新的,里面日光灯照得通亮,冷气阴阴的开着。外面玻璃窗橱,陈列着大幅大幅的广告画,有肉脐脐雪白滚圆满地爬的婴儿,有笑盈盈穿着艳装的淑女。窗橱里摆满了药瓶样品、胖美儿、保女容、安赐百乐。
我推开门走进去,看见小玉正在收拾写字桌上的茶杯烟蝶,几个女职员都在打开皮包,有的拿梳子,有的拿口红出来,对镜整装,预备下班了。小玉穿了一身制服,浅蓝衬衫,深蓝长裤,胸前口袋还绣了“成城”的招牌,一头长发都剪掉了,蓄了个两寸长的平头,俨然一副大公司小职员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小玉赶忙向我使眼色,迎上来,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莫闹,再等五分钟,下了班我请你去吃冰淇淋。”
小玉把写字桌收拾干净了,才推着笑脸,向一个穿了西装塌鼻大嘴的男人请示道:
“潘经理,我可以走了么?”
潘经理朝着小玉一双金鱼眼一滚,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小玉便连忙带着我,溜了出去。我们走到南京东路一家百乐坐了下来,一个人要了一客芒果冰淇淋。
“你这副德性,这下子再也销不出去了!”我指着小玉的平头笑道。
“休得胡说!”小玉笑道,“小爷现在是成城药品股份有限公司的正式外务推销员,还销什么?要销就销胖美儿!”
“你们林样呢?”
“林样到桃园去视查工厂去了。这几天厂里的设备完全装好,下星期开工。林样说,我在这里做事要检点,免得别的职员说闲话,所以我去把头也剃了。”
“啧、啧,”我摇头叹道:“没想到王小玉竟变得这么乖了!到底找到个华侨干爹,看样子,真是想从良了!”
“好兄弟,”小玉拍了一拍我的肩膀,“你出道不久,还有得折腾呢!我王小玉可是在公园里打过滚来了的。不是小爷吹牛皮,在公园里,我王小玉也算是个头牌大红人了。好多老头子想收养我呢,找个干爹还不容易?可是第一,要我心里愿意;第二,也总要对我有几分真心么!我又不是块肉骨头,让人随便啃来啃去。”
“你这话就是扯淡!”我笑道,“老周对你还不够真心?又是手表,又是衣服。”
“老周对我也还罢了,”小玉耸耸肩,“可是我就讨厌他是个老骚公鸡,一见了小爷就拉扯。有一次,我伤风,对他说:‘老周,今夜总可免了吧?’那晓得睡到半夜,他又把我弄醒了!”
“你少假正经了,你这个骚兮兮的东西,”我笑道,“难道你的华侨干爹就不拉扯你了!”
“哄你不是人!”小玉举手发誓道,“头一晚我到六福客栈,去找林样,我们洗了澡躺在床上,喝啤酒,吃花生米,聊了一夜的天。我一直问他日本的事情,他真有耐性,通通告诉了我。我看见林样人好,把身世也讲了给他听,后来讲累了,便枕在他手臂上睡了过去。”
冰淇淋来了,我一面吃着,一面问他在成城上班的情形,薪水如何。
“两千大圆!”
“还不够你买烟抽哩!”
“慢慢来嘛,”小玉笑道,“潘经理说,六个月见习完了,做得好还有佣金拿。老潘你看见了?妈的,活像头老虎狗!头一天上班就挨了他一顿官腔----好兄弟,我问你:化学你懂不懂?”
“化学?怎么不懂?我在高中的化学念得还不错,考了个八十分。”
“这就妥了!”小玉拍了一掌,“好哥哥,你教教我化学吧,我念到初二就跑了出来,化学老早忘得精光,只记得教化学那个老头子告诉我们:‘二硫化碳,招气入鼻,有腐卵臭。’”
小玉用手招气到鼻子里。
“怎么?难道你要去念书么?”我诧异道。
“是这样的,”小玉叹道,“林样说,我没有专门技术,在成城没有好位置,升不上去。他要供我去上夜校,去念个工专,毕业出来,可以在药厂里当技师,那才有前途。我去开南工职打听,考初三插班,化学是主科,别科还可以自己抱抱佛脚,化学我只记得‘腐卵臭’,考个屁?好哥哥,你替我补习补习,临阵磨枪,我考上了,一定好好请你。”
“不要等考上,我们先去吃一条龙吧!”
“一条龙,一条蛇都可以,你要吃龙肉我也给你弄来。”小玉央求道。
“看你力争上游,也罢了。既然拜师,就先叫声师傅吧。”
“师傅,师傅,你要我天天叫你老子我也干,你不懂得我这个心!”小玉指着他的胸口叫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我候了这么久,才候到像林样这样一个救星。人家瞧得起我,你说我要不要发愤向上?等我在成城做出点成绩来,说不定林样看见我有出息,日后东京公司那边有机会,让我调到东京,去跟他做事去。”
“原来你在钓大鱼放长线呢!看不出你倒蛮有心计。”我笑道。
“什么心计呢,人总想往上爬么,对不对?我想趁暑假,好好温书,考上开南,秋季便可以上夜校了。阿青,你看我这个样子,还像个学生么?”
小玉摸着自己新剃的平头,笑嘻嘻的问我道。我打量了他一下:
“倒有几分像,不过你那双桃花眼太邪,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个‘马路天使’,快去弄副眼镜戴起来,遮遮邪气。”
小玉捂住双眼咯咯的笑了起来。我们走出百乐时,我把老鼠给乌鸦毒打的情形告诉了小玉,小玉冷笑了一声,说道:
“你莫可怜他,老鼠那个东西带贱!上次他挨了钢丝鞭,我怂恿他搬出来,跟我们挤着住。你猜他说什么?‘我从小在乌鸦那里住惯了。’----”
小玉哭丧着脸学老鼠的模样,随即叭的一泡口水吐到松江路的阴沟里。
“乌鸦那种王八蛋,敢动小爷一根毛,一瓶巴拉松老早送他上西天!”
过了两天,小玉下了班,果真带了两本正中书局吴国贤编的初中理化来找我,替他补习,又提了两挂荔枝来贿赂我。房里热,我们都赤了上身,坐在地板上。我一面剥荔枝,一面开始讲解一些基本的化学观念,氧化还原。幸亏我初中念的,也是吴国贤这本书,大概还记得。小玉离开学校久了,名词符号忘得精光。我讲一句,他问一句,连个最简单的分子式还搞不清楚,急得抓耳挠腮,一头的汗。
“你妈的,”我抓起吴国贤的初中理化,敲了小玉那新剃的平头一下,“你吊老头子那么会动脑筋,念起化学来,一脑子的浆糊!”
“吊老头子有什么难?”小玉眼睛瞪起铜铃那么大,真抹汗,“化学这个玩意儿哪里有那么容易?明明是水,为什么又写成H2O?”
“小玉,我看你不必去老开南了,你去念台大考古系,我管保你不用考试,他们还会给你奖学金呢!”
“为什么?”
“你真驴!”我笑道,“你对老古董这么有研究,台大考古系要聘你去做研究员了----以后我们就叫你‘王考古’吧!”
“老古董有什么不好?”小玉笑得一双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古董愈老愈值钱么!”
我跟小玉两人足足闹了两个钟头,汗流浃背,总算把几个化学符号弄清楚了。吃晚饭的时候,丽月回来,刚做了头,耳朵边吊满了一绺绺弹簧似的的发卷子,甩甩荡荡的便跨进房里来,看见小玉,先噗哧一笑,又伸出手去摸了小玉的头一下。
“玉仔,你干脆把头剃光,到狮头山去当玻璃和尚去!你这几天,人影子也不见,阿青说你拜了一个从东京来的华侨干爹,还是开甚药厂的。以后我那个杂种仔吃维他命,也不用买,就向你表舅要好了!”
“下次我带几瓶胖美儿来给小强尼,吃得他胖嘟嘟的。”小玉笑道。
“怎么啦,小玻璃,你现在有了个开药厂的干爹,该当大经理了?”丽月乜斜着眼睛,瞅着小玉笑道。
“没有的事!”小玉笑嘻嘻的说道,“我现在不过是个推销员,上礼拜才开始上班。我们总公司就在松江路,哪天你来参观嘛,丽月姐。”
“啧,啧,啧,”丽月摇头叹道,“好了不起,总算又上班了!从前我介绍你到天母那个美国人家里当boy,你上了三天班就跑了出来,还骂得人家屁钱不值一个!”
“那个美国佬是什么东西?有资格用小爷?”小玉翘起大拇指指了一指自己的鼻尖。
“哦,大概只有你华侨干爹才有资格用你,对么?”
“人家林样不一样,人家还要供我去读夜校呢;今天我就是来找阿青替我补习的,我要去考开南了。”
“这倒是新闻!”丽月错愕道,“太阳该从西边出来了。从前阿姨一天到晚向我诉苦:‘我们玉仔又逃学喽!’几时见你正经上过一天学?”
“学校里那些小王八整天叫我浅丘琉璃子,我还去上他狗屁学!”小玉愤愤然叫道。
“谁叫你瞎编故事?在东京出生的?”丽月笑道,“而且我看你长得确实也有几分像浅丘琉璃子!”
小玉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阿巴桑,快来看,我们这里来了一个学生仔!”丽月朝着阿巴桑招手笑道,阿巴桑正牵着小强尼喘吁吁的走了进来。阿巴桑那胖大的身躯,胸前湿得黑黑的一大块汗迹,她覤起眼睛,朝着小玉打量了一下,唔了一声道:“天热,头发剪短了凉快!”
小强尼却瞪着他那双绿玻璃珠似的的眼睛,瞅着小玉在发傻。
“小杂种,是表舅,不认识啦?”
小玉伸出手去一把将小强尼揽进怀里,小强尼扎手舞脚的尖笑了起来。
“今晚吃什么菜,阿巴桑?”丽月问道。
“酸菜炒肚丝,芋头泥。”
“冰箱里那半只鸡也拿出来炖汤吧,人家玉仔要上学了,慰劳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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