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13178.com 2005年04月02日 作者:白先勇

  我们上了回台北的公共汽车,我问小玉:

  “今晚你不到‘老窝’去报到么?”

  “不去,我要到天行去找吴老板。”

  “你又去吃回头草。”我笑道。

  吴老板在西门町开天行拍卖行,是小玉的老相好。对小玉殷勤过一阵子。小玉嫌老吴一嘴烂牙齿,有口臭,便不理他了。

  “吃吃回头草有什么关系?”小玉冷笑道,“反正我又不是一匹好马。老吴从前答应要送我一只手表的,我这次去向他要。”

  “你专会敲老头子。”我说。

  小玉却伸出他的左手,手梗子光光的。他从前戴着老周送给他的那只精工表,常常爱举起手亮给别人看,说:“老周送给我的。”

  “我记得我念小学六年级,火旺伯买了一只精工表给春福,春福带到班上,整天把手甩到我脸上说:‘我老爸买给我的。’有一天上体育课,他把手表脱在教室里,我去偷了来,晚上带了一夜,第二天,我把那只表丢到阴沟里,让水冲走了。从那时起,我便一直想要一只精工表。”

  公共汽车走到台北大桥上。因为回台北的人多,桥上车辆挤得满满的,公共汽车走得非常迟缓。我伸头到车窗外回首望去,三重镇那边,灯火朦胧,淡水河里也闪着点点的灯光。天上一片红昏昏的月亮,悬在三重镇那污黑的上空,模模糊糊。我突然记了起来,那次我带弟娃到三重美丽华去看小东宝歌舞团表演,母亲在台上踢着腿子,她那涂满了脂粉的脸上,竟是笑得那般吃力,那般痛苦。那晚我和弟娃乘公共汽车回台北,走到台北大桥上,弟娃伸出头到车窗外,频频往三重那边望去。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心在发冷汗。

  “你在看什么,阿青?”小玉问我。

  “看月亮。”我说。

  “五十洋!五十洋谁要?”

  我走进公园,莲花池的一角,围了一大堆人,老远就听到我们师傅杨教头放纵的笑声了。杨教头穿了一身亮紫的香港衫,挺胸叠肚,一把扇子唰唰声开了又合。原始人阿雄仔立在他身后,巨灵一般,一双大手捧住一只鼓胀的纸袋,一把把的零食往嘴里塞。人堆中央,原来是老龟头站在那里,吆喝着一口湖南土腔,在喊价钱。他身旁,依偎着一个孩子,他正执着孩子的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在淫笑。那个孩子约莫十四五岁,剃着青亮的头皮,一张青白的娃娃脸,罩着一件白粗布汗衫,开着低低的圆领,露出他那细瘦的颈项来。他下面系着一条宽松松洗得泛了白的蓝布裤子,脚上光光的,打着赤足。孩子一颗光头东张西望,一径咧开嘴,朝着众人在憨笑。

  “你这头老黄鼠娘!”杨教头扇子一收,点了老龟头一下,“哪里去偷来这么一只小子鸡?”

  他走上前去捏了一把那孩子的手膀子,又摸了一下他那细瘦的颈脖,笑骂道:

  “这么个小雏儿,连毛还没长齐,拿来中什么用?你这个老梆子,敢情穷疯了?也不知是从什么垃圾堆上捡来的,亏你有脸拿来卖!”

  老龟头一把将杨教头推开,羞怒道:

  “去你娘的,老子又没卖你儿子,你急什么?”

  杨教头给推猛了,往后打了两个踉跄,撞到了阿雄仔身上。阿雄仔暴怒起来,一阵咆哮,举起大拳头便向老龟头抡过去。老龟头一缩头退了下去,赶忙堆下笑脸来央求道:

  “杨师傅,快叫住你那个巨无霸,给他捶一下,老骨头要碎啦!”

  杨教头一边拦住阿雄他赞他道:

  “好儿子,看在你达达分上,且饶他一命吧!”

  却又一柄扇子指到老龟头鼻尖上:

  “老屁眼,你可看到了?下次再敢冒犯本教头,我儿子要取你的狗命呢!”

  阿雄仔昂起头满面得色,从袋子里掏出一串麻花糖来,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

  “五十洋!”老龟头又把孩子的手举了起来。他转向聚宝盆的卢司务卢胖子谄笑道:“卢爷,你爱啃骨头,这是个瘦的,你拿回去受用吧!”

  卢胖子笑眯眯的挺着他那个大肚子趋近那个孩子,胸前背后一摸,咂嘴道:

  “倒是一块好排骨!”

  说着又拎起孩子的耳朵,笑问道:

  “小东西,我带你回家睡觉去好么?”

  孩子瞅着卢胖子,半晌,突然咧开嘴笑嘻嘻的指着阿雄仔手里那串麻花糖,叫道:

  “糖,糖。”

  众人一怔,都哄笑了起来。

  “原来是个傻的!”卢胖子也摇头笑叹道。

  原始人阿雄仔却从纸袋里掏出了一串麻花糖来,递到孩子手上,说道:

  “给你。”

  孩子一把抢过去,三下两下,通通塞进了嘴里,两腮都塞得鼓了起来。他和原始人阿雄互相瞪着,在傻笑。两个人都嚼得咔嚓咔嚓。

  “昨晚我在公园路口碰见这个傻东西的,”老龟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猜,他站在街口干什么?原来他光着屁股在撒尿呢!”

  众人又笑了起来。

  “我把他带了回去,谁知道这个傻东西什么也不懂,一碰他,他就咯咯傻笑!”老龟头搔着他颈上那一饼饼的牛皮癣,无奈的叹道。

  “儿子们!拉警报啦!”杨教头的扇子唰地一下张开了。

  网球场那边,两个巡夜的警察,远远的朝我们这边逼近过来。他们的皮靴,老早便在碎石径上喀轧喀轧的响了起来。于是我们便很熟练的,一个个悄悄溜下了台阶,四处散去。老龟头扣住那个孩子的手腕,半拖半拉便往公园门口匆匆走去。

  “我来把他带走。”

  在公园门口,我截住了老龟头。我抽出了两张二十圆、一张十圆的钞票,塞进老龟头的手里。

  我把孩子带回锦州街,丽月还没下班。我悄悄溜进厨房,打开冰箱,偷了一瓶小强尼喝的全味鲜奶,跟一只又黄又大的芒果——这是丽月的禁果,因为价钱贵,我和小玉平常是不许碰的。回返房中,我看见那个孩子竟爬上了我的床,盘坐在那里,一双光脚板,全是污泥。他那颗剃得青亮的头颅,在灯下反着光。他一瞥见我手上那瓶鲜奶便雀跃起来,伸手就要抓。

  “你叫什么名字?”我把那瓶鲜奶举得高高的。

  “小弟。”孩子答道。

  “傻东西,”我笑道,“你的名字呢?你总有个名字吧?”

  孩子怔怔的望着我,嘴巴张成一个O型。他有一双大而黑的眼睛,定定的瞪着人,眨也不眨一下。

  “小——弟——”半晌,孩子又喃喃的重复道,“他们都叫我小——弟——”

  “好吧,”我笑道,“我也叫你小弟好了。你叫我阿青,懂么?阿——青——”

  “阿——青——”他拖长声音学我道。

  我把那瓶鲜奶的盖子打开,递给他。他捧起瓶子便灌,咕嘟咕嘟,如获甘露一般,一口气喝掉了半瓶。奶汁沿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他那白粗布汗衫上。他一连几口把鲜奶喝光了,才咂咂嘴,惬意的吁了一口气,双手却一直紧紧握住空奶瓶,不肯放。我坐在地板上,把那只芒果剥开一半,咬了两口。芒果肉厚多汁,又甜,还有苹果香,正吃得起劲,抬头却发觉小弟坐在床上,一直觑着我,嘴巴半张,眼睛跟着我手中的芒果在移动。

  “好吃鬼!”我禁不住笑了起来,“刚喝完牛奶,怎么还是这副馋相!”

  小弟咽了一下口水,大眼睛眨了两眨。

  “你想吃,就下来,芒果汁滴到床上洗不掉的。”我向他招手道。

  小弟踌躇了片刻,终于把空瓶子丢下,一骨碌爬了起来,跳到地板上,爬到我身边。

  “你的家呢,小弟,你住在哪里?”我一面替他剥开剩下的半只芒果,问他道。

  “万——华——”小弟想了一下,应道。

  “什么街,几号,知道么?”

  “万——华——”

  “万华什么街,小弟?”

  “嗨——”他竟有点不耐烦似的摇了摇头。

  “是不是延平北路?”

  他愣愣的瞅着我,不出声了。

  “你连自己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办?”

  咕噜咕噜小弟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奇特,咯咯咯咯,一连串快速清脆的笑声,倏地会中断停下来,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愣头愣脑呆个半晌,看着好像不碍事了,突又继续咯咯的笑下去,笑得前俯后仰,一颗剃得青亮的头乱晃一阵。

  “你还笑!”我轻斥他道,“这下你惨了,回不了家了!”

  小弟止住了笑,却漫不经意的叹了一声道:

  “嗳——”

  我把剥掉皮的半只芒果递到他手里,他捧着就是一口,淋淋漓漓,鼻尖下巴都沾上了橙黄的芒果汁。他把一只芒果啃得很干净,果核的须也吮得津津有味。我去拿他的果核,他推开我的手,颇为不悦的哼道:

  “嗨——”

  我发觉他的颈背上薄薄的敷着一层泥灰,他坐在我身边,我闻得到他身上发出来触鼻的汗酸,大概好几天都没有洗澡了。

  “邋遢鬼,我带你去冲凉。”我不由分说把他拉了起来,执着他一只手,带他到洗澡房去。我用铅桶接了一桶冷水,并帮着他把衣服脱掉。我递了一只葫芦水瓢给他,说道:

  “你自己冲吧,我去拿毛巾来给你。”

  他拿着那只葫芦水瓢,左看右看,赤身露体的站在那里。

  “这样冲,傻子!”

  我夺过他手里的水瓢,舀了一瓢水,从他头顶上便浇了下去。他赶忙护住头缩起脖子,一面笑得咯咯的乱躲。我把他捉住,又一连往他身上冲了好几瓢水,才把我洗澡用的那块玛丽药皂拿来,替他擦背。

  “小弟,你家里有什么人?”

  他思索了片刻,说道:

  “阿爸。”

  “你阿爸做什么的?”我问他。

  “杨桃——芭乐——红柿——”

  他一样样唱数着。

  “什么杨桃、芭乐,我问你阿爸是做什么事的?”我不禁好笑。

  “还有龙眼!”他突然记了起来,很得意的补充道,然后却又若无其事的说:“阿爸卖果果。”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呢,小弟?”

  “阿婆——凤姨——”

  “你阿母呢?”

  小弟怔了半晌,回头望着我,眼睛睁得老大。

  “阿母上山去了,——凤姨说,阿母上山去了——”

  他说着又咕噜咕噜的笑了起来,笑得头一点一点,瘦棱棱的肩胛抽搐着。

  “小弟,”我按住他的肩膀,说道,“你这样乱跑出来,你家里人找不到你怎么得了?”

  “嗡——嗡——鸡——”他咿呀道。

  “什么鸡?”

  “红——公——鸡——”他又唱了一遍,“凤姨教我的:红——公——鸡——尾——巴——长——”

  我忍不住哈哈大笔起来,舀了一大瓢水,哗啦啦便从他头顶上浇了下去。我替小弟冲完凉后,从架上拿下一块毛巾递给他,要他揩干身子。我正弯下身去收拾铅桶水瓢,小弟却将毛巾撂下,赤着身子便往外跑去,我赶快抢上前抓住他,捡起毛巾,把他的下体围了起来,才让他走出澡房。我自己也打了一桶水,冲了一个冷水浴。然后把小弟换下来的脏衣裤,跟我自己的一块儿泡在一只洗衣木盆里,并且洒上了肥皂粉。阿巴桑对我还不错,有时我换下的衣服他也就一并洗了,不过一定要头一夜泡过,刚换下的脏衣服,她是不受理的。等我回到房中,却看见小弟光着身子,毛巾掉到地上,蜷卧在我的床上,睡着了。他的嘴巴半开着,嘴角在流着唾涎。

  朦胧间,我伸出手去,搂到他的肩膀上。他的皮肤凉湿,在沁着汗水。他的背向着我,双腿弯起,背脊拱成了一把弓。窗外已经开始发白了,透进来的清光,映在他剃得青亮的头颅上。刹那间我还以为是弟娃躺在身旁。母亲出走的头一年,弟娃跟我同睡一床,因为害怕,总是要我搂住他。后来我们长大了,弟娃仍旧常常挤到我床上来,我们躺在一块儿,摆龙门阵。弟娃那时刚迷上武侠小说--是我引他入门的--第一部看的是七侠五义连环图,整夜跟我喋喋不休议论起五鼠闹东京来。他把自己封为锦毛鼠白玉堂,又派我做钻天鼠卢方。白玉堂年轻貌美,武功高,难怪弟娃喜爱,而且白玉堂那一种老么的骄纵,弟娃原也有几分相似。冬天寒夜,我们房间窗户漏风,冷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午夜愈睡愈冷,双足冰冻,于是弟娃便钻进我的被窝里,两人挤成一团,互相取暖,一面大谈翻江鼠智擒花蝴蝶。大概是由于小时的习惯,当我朦胧睡去的当儿,总不禁要伸出手去,把弟娃搂进怀里。我拾起床下地上的那块毛巾,替他把背上一条条流下来的汗水轻轻拭掉。我自己也处得全身发热,汗津津的,而且喉头干裂,在发火,大概拜拜喝多了清酒,脑袋有点昏胀。我爬起来,走到洗澡间打开水龙头去冲了一下头,喝了一大口冷水,回到房中,天已大亮。小弟仍旧蜷着身子,睡得很熟。我拿了一件破衬衫,盖住他的下身,自己穿上外衣,提着漱口盂,便下楼去买豆浆去了。外面满天满地的红火太阳,连早上的风,都是热呼呼的。

  我走到隔壁巷子的豆浆摊上,买了一漱口盂豆浆,两套烧饼油条。回到家中,一上楼便听到我房中一阵嘻嘻哈哈。原来小玉、吴敏、老鼠都来了,三个人围住床站着。小弟盘坐在床中央,赤身露体,咧着嘴在对他们憨笑。小玉三个人指指点点,叽叽咕咕,好像在观赏动物园里的猴子似的。

  “阿青,你那里找来这样一个小憨呆?”小玉见到我,拍起手笑得弯了腰,“刚才我们进来,问他:‘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谁知道他在床上站了起来,捞起小鸡鸡便叫道:‘嘘嘘’,吓得我赶忙跑过去端起你的脸盆来把他兜住!”

  “你妈的,为什么不拿你的脸盆?”我骂道,地上我那只搪瓷盆里接了半盆黄黄的尿液。

  老鼠看见我手上的豆浆便要抢着喝,我一把推开他。

  “是买给那个小家伙喝的!”我说道。

  “嘿!”老鼠吱吱笑道,“阿青在养小汉子哩!”

  吴敏却过去伸手摸了一摸小弟的头,笑道:

  “你们瞧,他的头光得真有趣!”

  我把他们三人赶开,把一漱口盂豆浆递给了小弟。他捧起漱口盂一连喝了两大口,很满足似的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我把一套烧饼油条也给了他,他接过去,兴高采烈的啃嚼起来。我正要开始吃另一套,没提防却让老鼠一把扣住了手腕子,把烧饼狠狠地咬去了一大块。

  “妈的耗子精!”我笑骂道,我把昨天晚上老龟头的公园里拍卖小弟的情形讲给他们听。

  “可恼呀,老贼!”小玉哇哇喊道。

  “那个老不死!”老鼠满嘴烧饼,“等我拿根棒槌去狠狠捅他一捅!”

  “他那一颈子的牛皮癣!”吴敏皱起了眉头。

  原来小玉他们是来找我到东门游泳池去游泳的,三个人连毛巾都带来了。我说游泳池里人挤人,水肮脏,有什么意思?不如到萤桥水源地,去河里泡泡,惬意得多。三个人都欢呼了起来,连说怎么早没想到。

  “这个小家伙怎么办?”我指着坐在床上的小弟说道,“我本来打算今天把他送回家去的,可是他连家在哪里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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