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傅崇山傅老爷子家的老女佣吴大娘上菜场的时候滑了一跤,右腿骨节脱了臼,送到医院里接骨上了石膏,要休养一个月,她那当军人的儿子便把她接回家里去了。傅老爷子打了单,一切家务便得自己动手。我们师傅去探望老爷子,看见傅老爷子正在客厅里擦地板。他蹲在地上,驼背高高拱起,双手揪住抹布抖簌簌的来回擦,累得一头的汗。师傅赶紧把傅老爷子搀了起来,向他建议,找一个人,暂时顶替吴大娘,师傅提了我,说我老成。傅老爷子起初不肯,后来师傅又编说我给房东撵了出来,正找不到地方住,求傅老爷子暂且收容,傅老爷子才答应了。丽月倒没有撵我,但却把房租加了一倍,伙食也加了三成。丽月纽约吧里一个姊妹淘倒会,倒掉丽月两万块,丽月心疼得哭了又骂,骂了又哭,而且阿巴桑吵着加薪,并且威胁要离去帮“中国娃娃”的露露做厨娘,一连串破财的事,弄得丽月情绪极恶劣。加房租的时候,很不客气的对我说过:“你要嫌贵,就搬走好了。”当我把迁入傅老爷子家的消息告诉丽月时,她倒反而有点过意不去,叫阿巴桑做了几味我素日爱吃的小菜,把小玉也叫了来,替我饯别。她舀了一瓢酸菜炒鱿鱼,搁在我碟子里,说道:
“你要凭良心,阿青,你在这里,丽月姐没有亏待你,你现在有了好去处,莫要过河拆桥,出去尽说丽月姐的坏话!”
“怎么会呢?”我连忙笑着分辩道,“你不信问小玉,背后我总是说丽月姐是个大好人!”
“阿青说,丽月姐是我们的观音妈!”小玉笑嘻嘻响应道。
“我不信!”丽月噗哧一笑,“两个小玻璃,串通好了的。阿青这么急急忙忙搬出去,一定是心里怨我了。要不然,最近怎么老跟我过不去?”
“丽月姐把人家的命根子弄走了,怎么怪他怨你?”小玉抢着说道。
“什么命根子?”丽月诧异道。
“你把他那个小神经郎赶走了,他伤心得要命!”
“啊呀,”丽月喊了起来,“那个小神经,连屙屎屙尿都不会,撒得一屋子,而且又伤了我们小强尼,那种东西,能留的么?阿青有什么本事?养得活那样一个白痴仔?”
“你不要听小玉胡说,”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搬出去,完全是为了傅老爷子。他现在一个人,没有人照顾,身体又不太好。傅老爷子救过我们出牢,现在去陪陪他,也是很应该的么。”
丽月瞅着我,点头叹道:
“看不出你这么个玻璃货,还有点良心。”
我把搁在床底下小玉那只破皮箱拖了出来,将小玉的东西统统抖出来堆在床上,自己那些衣服什么,胡乱往里一塞,箱子的锁坏了,关不上了。我向阿巴桑要了一卷麻绳,将破皮箱捆绑起来。阿巴桑又替我找来了一个网袋,将我的面盆、漱口盂、两双旧鞋子,都网好,袋口打一个结,挂在我左手臂上。丽月怀里抱着小强尼,送我到门口,她用手举起小强尼一只白胖的膀子摇了两摇,教他道:
“Bye—Bye—叫舅舅,Bye—Bye!”
“Bye—Bye!”小强尼突然咯咯地尖笑起来叫道,他那一双绿玻璃球似的眼睛眨巴眨巴,也在笑。
“Bye—Bye—”我也禁不住笑了。
傍晚我把两件破行李先运到傅老爷子家,暂时搁在玄关,再赶去安乐乡去上班,师傅放了我两个钟头假,十点钟就让我先走。傅老爷子一直在家里等候着,我回去后,他叫我把行李搬进房里。那间房紧靠着傅老爷子自己的卧室,六个榻榻米大,床铺桌椅都是齐全的,床上垫了草席,连被单枕头套也好像刚换过,房间打理得异常整洁。我从来没有住过这样合适像样的一间卧房。自从离家以后,在锦州街那间小洞穴里蜗居了几个月,总觉得是一个临时凑合的地方,从来也没有住定下来,何况常常还不回去,在一些陌生人的家里过夜,到处流荡。
“这就是你的睡房了。”傅老爷子跟进来说道,“这间房别的没有什么,就是窗口朝西,下午有点西晒--我把一面竹帘子找了出来,明天你自己挂上吧。”
傅老爷子指了一指一卷倚在窗下的竹帘子,帘上的绿漆都已剥落,大概很旧了。他又驼着背吃力的弯下身去,从床下掣出一只盛蚊香的磁盘子,盘子里的铁皮架上放着一饼三星蚊香。
“园子里有水池,蚊子多,晚上睡觉,你把蚊香点起来。”傅老爷子吩咐我道。他在房间里巡视了一遭,东摸摸,西看看,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了,才对我说道:
“你先住进来,如果发觉还缺什么,再向我要好了。”
“老爷子不必操心,”我赶忙应道,“这个房间太好了。”
傅老爷子走到那张书桌前面停了下来,书桌上摆着一套英文书,一吧收音机,一个闹钟,还有一架铜制的高射炮模型。
“这本来是我的儿子傅卫的睡房,这些东西都是他留下来--”傅老爷子停了一停,他那拱起如小山岳的背一直向着我,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压得低低的,伏到桌面上,“你要用都可以用。”
说着他又颤巍巍的,蹭到壁橱那边,拉开纸门,半个壁橱里,都挂满了衣服,傅老爷子捞起一两件,查视了一下,自言自语说道:
“该拿出去晒一晒,都发霉了。”
他回头朝我打量了一下。
“你的身材倒跟傅卫差不多,这些衣服你可以穿。”
“用不着了,”我赶忙推辞道,“我自己有衣服。”
“冬天的也有么?”傅老爷子问道。
我一下子语塞,支吾了两句。我的破皮箱里,只有几件单衣。傅老爷子从衣挂上卸下一件人字呢咖啡色的西装外套,要我穿上试试。我把外套穿上,傅老爷子瞅了我半晌,唔了一声。
“还合身,就是袖子长了些。他的衣服,我都送给别人,就还剩下这几件,过个冬,也够了。”
我看见壁橱还挂着一袭草绿色的粗呢大衣,一件黑色皮夹克,还有几件旧毛衣,大概很久没有人穿,透出一股强烈的樟脑味。我把西装外套挂回原处,傅老爷子把壁橱门仍旧拉上,然后引着我回到客厅里去。
“阿青。”
我们坐定后,傅老爷子端起搁在茶几上的一杯茶,啜了一口,若有所思的唤我道。
“你搬了进来,就把这里当你自己家一样,不必太拘束。”
“谢谢老爷子。”我应道。
“杨金海跟我再三提起,说你很老成,可以搬进来给我做伴。吴大娘年纪大,那一跤摔得不轻,一下子恐怕好不了。近来我的身体也不大好,重事劳累不得,你来了,正好可以帮帮我的忙。”
“老爷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好了。”
“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烦事,”傅老爷子微笑道,“就是烧两餐饭,打扫庭院一些家务,不知道你做不做得惯?”
“从前在家里,也要帮着父亲做家务的,”我解说道,“只是饭烧得不太好--”
“不要紧,”傅老爷子笑道,“我吃得粗淡,每餐两样青菜豆腐就够了。”
“青菜豆腐,倒还会炒。”我也笑了起来。
“听说你也是军人子弟呢?”傅老爷子沉思半晌抬头问道。
“我父亲从前在大陆当过团长的--不过,到台湾来给革了职,因为他被俘虏过--”提到父亲,我又不自在起来,说话也开始有点口吃了。
“他是哪个兵团的,你知道么?”
“我搞不大清楚,”我摇头道,父亲曾经提过的,不过他提到他那个兵团抗日的光荣历史,总是激动得口齿不清,“我只记得他说过他们的兵团司令是章淦。”
“哦,是章淦兵团。”傅老爷子点头道,“那个兵团是川军,抗战的时候,很有表现,长沙那一仗打得很好。”
“‘长沙大捷’父亲还受过勋呢。”我突然记起父亲那只小红木箱里锁着的那枚生了铜锈的定鼎勋章来。
傅老爷子却叹了一口气,说道:
“他那个兵团,后来运气不太好。”
“父亲说,连章司令也被俘虏了。”
“是的,整个兵团覆灭了。”傅老爷子感慨的叹道。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傅老爷子转了话题。
我告诉他母亲跟弟娃已过世,只剩下父亲一个人。
傅老爷子一双铁灰的寿眉紧皱在一起,说道:
“杨金海告诉我,好像你们父子有点不合--”
我的头垂了下去,避开了傅老爷子那双一直淌着泪水眊矇眼睛。
“你父亲,一下子在气头上,过些时,等他气消了,你还是该回去看看他。”
我一直低垂着头,没有做声。
“先去洗个澡早点休息吧,”傅老爷子立起来,走到我的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冲完澡,回到房中,把带来的两件破行李稍微整理了一下,将蚊香点了起来,熄灯上床,书桌那只荧光闹钟已经到十二点半。或许是换了新地方,一下子很难入睡。窗外大概就是那个浮满了葫芦花的水池子,不停传来嘎嘎的蛙鸣。隔壁傅老爷子大概也睡得不安,我听见他起身两三次,去上厕所。他趿着拖鞋的脚步声,由近而远,由远而近。我记得在家里夜半三更也常常听到隔壁房父亲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因为板壁薄,父亲房中的动静,我躺在床上,听得真切。母亲离家出走的头两年,父亲的脾气及行动都变得异常乖张。常常在深夜里,他会突然从床上一跳起来,好像中了魇一般,在房中走来走去。他的脚步那般急切、沉重,好像铁笼的困兽,在不停的打转似的。我在隔壁,躺在黑暗里,凝神屏息的听着父亲磕、磕、磕的脚步声,突然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就是冬天,额上的冷汗也会猛然沁出来。
一觉醒来,已经快十一点钟,我赶忙起身胡乱穿上衣服,匆匆走出房间,傅老爷子坐在客厅里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在看报纸。他身上穿得很整齐,外面罩了一件深蓝对襟夹背心,好像准备外出的模样。
“我看你睡得很甜,没有叫醒你。”傅老爷子放下报纸,对我微笑说道。
“不知怎的,一下睡过了头。”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昨晚矇过去的时候,恐怕都快天亮了。
“我清早出去散步,在巷口那家西点铺买了两罐克林奶粉回来,你去冲一杯来喝吧,奶粉就搁在冰箱上头,暖水壶里有热开水。”傅老爷子仔细的交代道。
“老爷子也要喝一杯么?”
“我不喝那种东西的。”傅老爷子摆手道,“时候不早,就要吃中饭了。”
“中饭我来做。”我赶忙接口道。
“咱们随便点吧,吃面条好了。冰箱里还有几碟剩菜,是你们师傅送过来的,回头拿出来热一热就行了。”
“我这就去烧水煮饭。”
“不急,”傅老爷子止住我道,“你先去喝杯奶粉再说。”
“好的。”我应道。
我去开了一罐克林奶粉,用热水,浓浓的冲了一杯。从前在家里,隔壁巷子黄婶婶有时候会送一罐奶粉给我们。那是公家配给的脱脂奶粉,所说是美援的。父亲不喝,都是我跟弟娃两人吃掉。脱脂奶的味道很差劲,淡淡的,没有什么奶香。克林奶粉大不相同,是正宗美国货,不放糖,也有一股甘芳。我喝完奶粉,发觉傅老爷子在厨房里,翻箱倒柜。
“吴大娘那个老太太,东西收得真紧,我总找不到。”傅老爷子佝着背踮起脚,喘吁吁的去开碗柜,一面嘀咕道。
“让我来,老爷子。”我赶紧跑过去,把碗柜打开。
“我记得她把面条放在最高一层。”
我伸手去碗柜最上层,摸了一下,果然搜出一大包干面来。
“老太婆怕蟑螂偷吃,藏在那个上头。蟑螂有翅膀,要飞还不是飞上去?”傅老爷子笑道。
我烧了水,把面放在锅里。又把冰箱里的几碟剩菜拿出来,在扁锅里翻炒了一下。面煮好捞起来,盛到碗里,又洒了几滴麻油酱油。
“看你这个样子,从前大概是下过厨房的。”傅老爷子立在一旁,微笑道。
“在家里,父亲上班,是我烧饭的时候多。我上夜校,晚上才去上学。”我也笑道,“父亲也爱吃面条,我们常吃担担面,辣子花生酱一拌就行了。”
我跟傅老爷子两人在厨房里一张小饭桌坐下,一同共进午餐。傅老爷子告诉我,下午他要到中和乡灵光育幼院去,帮忙照顾育幼院里的那些孤儿。他说灵光育幼院的院长找了好几位老先生老太太到院里去义务帮忙。这些老人大多是大陆人,有的儿女留在大陆,有的儿女早已篚离开了。他们的家境都还不错,只是晚年寂寞,到育幼院,精神有所寄托。
“我也是三年前才开始到灵光育幼院去的。”傅老爷子吃完面,我奉上一杯热茶,他啜了两口,缓缓的说道,“他们的院长到处募捐,把我们几个人请到育幼院去参观。那些孩子都养得活活泼泼,蹦蹦跳跳,很讨人喜。可是我却在一个角落,发觉一个畸形婴儿。他没有手臂,身上穿的衣服两截空袖子垂下来,甩荡甩荡。那时他只有三岁,走路都走不稳,跌跌撞撞。我看见他一跤摔在地板上,因为没有手臂,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爬不起来,急得一脸通红。我赶忙过去,把他抱起,他一头撞进我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好像把一肚子与生俱来的委屈都哭了出来似的。院长告诉我,那个畸形儿是个弃婴。襁褓里就给他父母丢弃在育幼院门口。不过那个婴儿特别奇怪,生下来就没有手臂的。我可怜他,当场就捐了一万块,特别指定给个畸形儿。”
傅老爷子那满布苍斑的脸上,漾起一抹悲悯的笑容来。
“说来也奇怪,回家后,我却老忘不了那个畸形儿在育幼院。院长把那个畸形儿的袖子捞开给我看,两个肩膀光秃秃的,好像手臂让人家斩断了一般。我一想起他那光秃秃的肩膀,心里就难过。过了两天,忍不住又到灵光育幼院去看他去了。没料到愈去愈勤,竟去了三年--”
傅老爷子摇头微笑立起身,走到客厅门口,从门背后,掣出了一根藤拐杖来,驼着背踱向玄关。我送他出大门时,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
“他本来没有名字的,我叫他傅天赐。”
我在傅老爷子家,做了一个下午的杂事。打了一桶水,把客厅的地板擦亮,厨房的炉灶洗干净,垃圾倒掉,才换上制服,到安乐乡上班。师傅见了我,迎面就训了一顿:
“我把你荐到傅老爷子那里,说了你一箩筐的好话。你也要争口气。这一回无论如何莫让师傅再丢脸。你在老爷子那儿有吃有住,天堂似的。自己也要识相,少年家勤快些,多做点事,身上不会去块肉的。”
“人家刚才擦地板,洗完厨房才过来,师傅不信,去问老爷子看,中饭还是我下厨烧的呢!”我笑着答道。
师傅把嘴一撇,说道:
“新开张的茅司三天香!你刚过去,想表现,做些表现功夫也有的。我是要你拿出真心来,好好服侍那个老人家,晚上莫睡得那么死!老爷子叫唤,也听着些。”
“知道了,”我应道,“师傅让我先试一个月,我犯了什么错,再来说我不迟。”
“你莫得意!”师傅喝道,“要是老爷子有半句怨言,我自然把你换掉。”
“换掉他,我去代替!”小玉笑着接嘴道,他在酒吧台后面用了一块毛巾在揩拭酒杯。
“你么?”师傅嗤笑了一下,“你那些花花巧巧的言语浍,只有去哄哄盛公那个老花蝴蝶儿。傅老爷子是正经人,用不着你那一套。”
“师傅此言差矣!”小玉笑道,“我正经起来,比谁都还正经,师傅没看见罢咧!我要去服侍老爷子,只怕比他的亲儿子还要孝顺呢!”
“此刻你另有重任。我问你,龙船长那里的消息,你替我打听好了没有?”
“没问题,师傅。龙王爷说他们公司经济有几条船基隆。上个月还有一条在基隆外港把两箱红牌威士忌踢到海里头。货是不会缺的。下一次有船进港,龙王爷说他替我们留意就是了。”
“一有消息你就先告诉我,我来和老龙谈价钱。”
师傅又督促吴敏把烟碟烟缸洗刷干净,点了一下,却少了一只葡萄形的磁烟碟。吴敏承认,是他失手打破了。
“三十五块一只,你赔出来就是了!”师傅瞧也不瞧吴敏一眼,径自走到后面,豁啷一下,把厕所门打开。
“老鼠呢?”师傅在里头喝道。
“老鼠今天还没来上班。”小玉在外面大声答道。
师傅气冲冲的跑出来,一行骂道:
“回头那个死贼来了,我就把他丢到厕所尿池子里去,活活溺死他!厕所塞住了,也不来报告!里面臭气冲天!咱们安乐乡这块招牌也要让他给砸掉了呢!”
安乐乡的自动门轰隆一下打开,老鼠一头便撞了进来。师傅赶上去,正要举起扇子,手却在半空停住了,我们每个人都放了手中的活儿。老鼠怀中紧紧搂住他那只百宝箱,走一步,晃两下,好像喝醉了酒一般,踉踉跄跄,身上却簌簌地抖成了一团。
“老天爷!”师傅叫了起来。
老鼠身上那件白衬衫给撕的丝丝缕缕,破了好几处,胸前印着斑斑血迹。老鼠整个脸都变了形,两片嘴唇肿得乌紫,翻了起来,左眼鼓肿,像只熟烂了的朱砂李,眯成了一条缝,鼻梁也肿得宽了一倍,一张脸青红紫,都是伤痕。我们一伙儿都围了上去。老鼠两片厚肿的嘴唇开翕了几下,牙关上下直打战,迸出嘶嘶的声音来。
“乌鸦--乌鸦--乌鸦--”
老鼠那双细瘦的手臂紧紧的环抱着他胸前那只百宝箱,歪着头,梗着脖子,那张鼻青眼肿的脸很不逊的扬起。呜哇呜哇,他好像急怒攻心迷了本性似的,语无伦次的叫道。
“你这个样子见不得人,”师傅皱起眉头,“快躲到厨房里去吧,客人们马上就要来了。你这个小贼是欠揍,不过你那个流氓老哥也太狠了,下这样的毒手。”
“师傅,我带他到傅老爷子那儿,休息一下好了。”我建议道。
“也好,”师傅想了一下点头应道,“你对老爷子说得婉转些,不要太惊动他老人家。”
我叫了一辆计程车,把老鼠送到傅老爷子家。傅老爷子大概刚从中和乡回来不久,他看到老鼠那副模样,马上拉了他到灯下,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道:
“我有田七粉,我去拿来给你敷一敷,先止止痛。”
傅老爷子佝着身颤巍巍的踅到房中去,拿出一包田七粉来。
“阿青,”傅老爷子吩咐我道,“你到厨房里,把灶头上那瓶烧酒拿来,拿只酒杯、一只酱油碟来。”
我到厨房里,把烧酒跟杯碟拿到客厅,递给傅老爷子。傅老爷子把田七粉倒在酱油碟里,和上酱油,拌成糊状,用手指头蘸了抹在老鼠脸上的伤肿处。抹得老鼠好像上了一层粉似的,折一块黄一块。擦完傅老爷子又冲了半杯烧酒加上田七粉,要老鼠喝下去。
“你坐下来,把这杯药酒慢慢喝掉,发散一下淤血,过两天,就会消肿了。”
老鼠开始还不肯放下手里那只百宝箱,死死搂在怀里,我过去在他耳边叫道:
“你把你那只宝贝箱子交给我好了,这儿没有人抢你的。”
老鼠瞄了我一眼,很勉强的把他那只百宝箱交出来,接过傅老爷子的药酒,坐到椅子上,一口一口慢慢喝起来,喝一口便嗳的叹一口气。傅老爷子定定的望着他,说道:
“怎么打成这副德性?”
我把乌鸦凶神恶煞的形象说了一个大概。
“你去上你的班吧,”傅老爷子交代我道,“留下他在这里,陪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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