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13178.com 2005年04月02日 作者:白先勇

  回到安乐乡,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客人。我向师傅报到后,便到酒吧台后面去帮小玉。小玉一个人在那里又要配酒,又要招呼客人,忙的不可开交。我一过去他就赶忙把酒瓶塞给我,说道:

  “威士忌加苏打。”然后又悄声问道,“老鼠怎么了?那个小贼给乌鸦揍的失魂落魄,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算他运气,还没打废掉。”

  “老爷子给他敷了药,我看不要紧;倒是亏了他,怎么把他那只百宝箱也给抢了出来。”

  “那是他的命根子,他肯不带出来?”小玉又悄悄在我耳边笑道,“俞先生今晚问起你好几回,我告诉过他,你一会儿就回来,他直不放心,念着你,说:‘李青呢?他今晚还会来么?’你快过去招呼他去吧。”

  我抬头望去,看见俞先生俞浩坐在吧台的末端,正朝着我微笑。我赶紧走了过去,跟他打招呼。一连好几晚了,俞先生到安乐乡来,总坐到吧台来找我聊天。他在一个专科学校当讲师,教英文。俞先生大概三十五六岁,身材很挺,高高的个子,宽肩膀,非常神气。他从前在学校里爱运动,是游泳健将。俞先生也是四川人,四川重庆,我告诉他我是半个四川人,就叫我“青娃儿”。我学了几句我父亲说的四川土话,父亲生气的时候,就会骂一声:妈那个巴子。俞先生大笑,说我说的是台湾四川话。

  “青娃儿,”俞先生向我招呼叫道,“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东西来?”

  他把一只牛皮纸的封套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诸葛警我写的《大熊岭恩仇记》一套四本。

  “哇!俞先生,棒透了!”我兴奋的叫了起来。上次俞先生来,我们谈起武侠小说。他说他也是武侠迷。他问我喜欢看那一家的,我说了几个人,也提到诸葛警我。他那部《大熊岭恩仇记》,我只看了头二集,是在我们龙江街那家专租武侠小说的书铺租来的,我跟弟娃两人轮流看。他先看头集,我看二集,然后两人交换。可是我们还来不及去租三四集,弟娃就病倒了。《大熊岭恩仇记》我总也没有看完。这部武侠小说是诸葛警我的成名作,故事是讲明朝末年,清兵入关,一个叫万里飞鹏丁云翔的大侠士,率领一家老幼及门下子弟逃出京城,可是半路却把一个最小的儿子走丢了。丁大侠后来逃到了云贵边境大熊岭上隐居起来,一面暗结天下江湖义士,招兵买马,以图反清复明。丁家那个小儿子却被清兵的大将鄂尔苏掳了去改名鄂顺,二十年后变成了清兵一员骁将,带领清兵赴大熊岭征讨丁家庄。第二集刚写到万里飞鹏两父子第一次交锋。

  “后来怎么样?万里飞鹏胜了还是败了?”我翻着手里的《大熊岭恩仇记》第三册,急切的问俞先生道。

  “你回去慢慢自己看嘛,讲给你听就没有意思了。”俞先生笑道,“我下午去逛书摊,看见这套书,我记得你提过,所以就买了来给你。”

  “谢了,俞先生。”我敬了一个礼,“诸葛警我的小说我最爱看。我还看过他的《天山奇侠传》和《星宿海浮沉录》。”

  “青娃儿,你的武功蛮要得嘛,”俞先生笑道,“那两部小说我也看过,不如《大熊岭》,丁云翔父子斗法,曲折惨烈,真是惊心动魄--”

  “俞先生,刚刚你还教我自己回去看,现在又来吊人家胃口了!”我恨不得马上把《大熊岭恩仇记》的三四集一口气啃完。

  “好,好,我不再提了,”俞先生笑道,“青娃儿,你去拿啤酒来,你陪我喝一杯,怎么样?”

  “我们上班不准喝酒的,”我悄声说道,“这是我们老板杨教头的规定。”

  “不要紧,”俞先生挥了一挥手,“回头你们老板找你麻烦,我来替你挡掉。”

  我去拿了一瓶冰啤酒,多拿了一只玻璃杯来。把啤酒斟上,我举杯敬俞先生道:

  “来,俞先生,我们敬万里飞鹏一杯!”

  俞先生呵呵大笑起来,跟我两人咕嘟咕嘟把一杯啤酒都饮尽了。我又去拿了一碟油炸花生来过酒,陪着俞先生喝啤酒,摆龙门阵。安乐乡里人声嘈杂,小玉那边龙船长龙王爷带来了几个海员,喝幺呼六的,在那里搳拳。盛公这几天有点感冒,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驼绒背心,师傅特别为他熬了一碗姜糖水,陪了他坐在一角聊天。杨三郎仍旧戴着他那副墨黑的眼镜,仰着面,奋力在奏着一曲曲没有人注意听的古老的台湾曲调。

  “青娃儿,”俞先生临走时凑近我的耳朵叫道,“过两天,我请你去吃川味面。”

  “万岁!”我也凑近俞先生的耳朵叫道。

  回到傅老爷子家,已是半夜。傅老爷子早已安息,我进到房中,老鼠却还没有睡,他穿了一身汗衫内裤,盘起脚,坐在我的床上。他那只百宝箱里的那些宝贝通通倒了出来,摆得一床。老鼠坐在他那些宝货中央,东翻翻,西弄弄,清点赃物。

  “干伊娘!”老鼠自言自语咒骂道,“一定是她偷的。”

  “你在骂谁?”我问道。

  “烂桃子!还有谁?”老鼠猛然抬起头来,他的左眼一圈乌青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右眼倒瞪得老大,而且目露凶光。他那一脸敷了田七药粉,斑斑斓斓,两片嘴唇肿得翻了起来。

  “到底怎么搞的?你这个小贼头,怎么反倒失窃了?”

  “阿青,我那管派克五一金管子的,你还记得么?”

  “是不是高雄那个饭店经理送给你的?”

  “不见了,不见了啊!”老鼠叫道,他的声音充满了痛楚。

  “我当时不是叫你拿去当掉,我们去吃吴抄手,你不干,现在还不是白丢了?”我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我天天都要检查一次的,今天早上我发觉我箱子的锁给人撬开了。还有一支‘宝露华’、几只戒指,一条链子,也不见了。我急得发昏,别的还无所谓,我那管派克五一,我那管派克五一--”老鼠一面叫着,快要哭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烂桃子偷的呢?”

  “不是她,还有谁?”老鼠愤怒的喊道,“乌鸦虽然凶,但是偷东西他是不干的。我那间房里,只有烂桃子常常去。我去问她,她恶人先告状,劈劈啪啪打了我两个耳光,跑到我房里,举起我那只箱子,就要往窗外丢。我揍她,踢她,把箱子从她手里抢了下来--”

  老鼠突然举起他那只烧起过烟泡的细瘦膀子,喊道:

  “那个敢碰我的百宝箱,我就跟他拼命--”

  “嘘--”我赶快止住他,“小声点,老爷子睡觉了。”

  老鼠激动得气喘喘的,说道:

  “乌鸦以为我还怕他呢,不怕!老子什么人都不怕了!”

  老鼠头一歪,脖子一梗。

  “他也跑来帮烂桃子,要夺走我的箱子呢!我咬他,咬掉了他一块皮。他们两个人打我,打我--”

  老鼠一只手猛打自己的头。

  “他们打死我也夺不走我手里抱着的箱子!”

  老鼠嘿嘿的笑了起来,还很得意的模样。

  “后来乌鸦拿我没法子,只得把我赶了出来。”

  “好了,这下子你也无家可归了!”

  “怕什么?”老鼠突然变得非常无畏起来,“难道还饿得死我不成?”

  “师傅说,要你明天搬到安乐乡去住,晚上在那里,跟吴敏一块儿守店。”

  老鼠沉吟了半晌,说道:

  “阿青,明天你去替我办件事好么?”

  “什么事?”

  “你去五金店替我买一把锁来,要把结实的。”

  “你要来锁你那只百宝箱么?人家要偷不会把你整只箱子牵走?”

  “所以说喽,”老鼠抬起头来望着我,肿得丑怪的脸上一副乞怜的样子,“老哥,我要拜托你,我这只宝贝箱子,就放在你这里,请你替我保管,好么?安乐乡那里人多手杂,带过去,我是怎么也不放心的!”

  “那么我的保管费呢?”我笑道。

  “那还有什么问题?”老鼠咧开他那两片肿得翻了起来的蹰狡猾的说道,“老哥,你要什么,只管告诉我,天上的月亮我也替你去弄来。”

  “算了吧,”我笑了起来,“你再去偷鸡摸狗让警察捉去,就真要送到火烧岛去了。”

  老鼠跳下床来,把他撒在床上的那些宝货小心翼翼的一一放回到他那只箱子里,然后把箱子塞进床底下去。他舒了一口气,摸摸脸上的青肿,说道:

  “傅老爷子的药酒很管用呢,已经不痛了。”

  阴历九月十八是傅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师傅把我们召集起来,商量如何替傅老爷子做寿。一个月下来,安乐乡的生意,做得轰轰烈烈,颇有盈余,师傅预备十八这天,关门休息,专门替傅老爷子庆生。但是师傅说,事前绝不能让傅老爷子知道,因为他晓得傅老爷子从不做寿的,他知道了,一定不许。师傅说,自己人,不必摆场面,十八那天,我们在安乐乡做几道菜,拿过去就行了。师傅倒是说动了聚宝盆的卢司务卢胖子,请他过来,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聚宝盆的招牌菜:一道雪花鸡、一道荷叶粉蒸鸭、一道大乌参嵌肉,卢司务还特别做了一道应景菜八仙上寿,一共凑齐了十样,最后连寿桃也一并蒸了两笼。小玉系上了围布,抢着要做卢司务的二副。他最近从烹饪学校学了几样菜,一直都想找机会露两手。他央求卢司务把一道松鼠黄鱼让给他做。我们都围在旁边观看。小玉去上了几天课,居然沾了一身大司务的派头,一忽儿要老鼠替他涮锅,一忽儿要吴敏替他切姜丝,又要我递油拿盐,把我们三个人支使得团团转,老鼠正要抗议,却让小玉喝止道:

  “这是厨房里的规矩,我现在掌厨,你们几个打杂,不用你们用谁?”

  小玉拿糖作醋折腾了一番,终于把条黄鱼炸了出来,他挥着一柄锅铲喊道:

  “你们瞧,我这条黄鱼像不像松鼠?还会站起来的呢!”

  我们把菜弄妥当,放进了抬盆里。师傅又特地出去买了几把银丝面来当寿面,并携了半打花雕酒。六个人叫了两部计程轩,往傅老爷子家去拜寿。傅老爷子上半天还到中和乡灵光育幼院去过,大概刚回来,一个人坐在客厅,闭着眼睛在养神。一颗苍苍白发的头垂得低低的。客厅里靠墙的那张供案上,换了新鲜的白菊花,而且还添了一只黑陶香炉,香炉里烧了檀香,缭绕的香烟,正袅袅的升到墙上那两张傅老爷子及傅卫两父子着了军装的相片上去。我们一伙人涌进了客厅把傅老爷子惊醒了,见到我们,一脸愕然,师傅赶忙上前向傅老爷子赔了罪,并把我们的来意,也委婉的说明了。

  “老爷子,都是这群孩子们的意思。”师傅回过身来,把我们几个人连推带拉,弄上去,“他们知道今天是老爷子的好日子,都嚷着要来跟老爷子拜寿,就是我想拦也拦不住的。”

  傅老爷子开始有点不悦,责怪师傅,后来看到我们几个人手里捧的捧抬盆,提的提酒,原始人阿雄仔端着两盘高高堆起白白胖胖的寿桃,他那苍斑重叠的脸上竟也绽开了一抹笑容,叹道:

  “杨金海,你也太多事了。你是知道我从来不兴这一套的。倒是难为了这几个孩子。”

  “我们沾老爷子的光,”小玉笑嘻嘻的说道,“要不是老爷子的好日子,今天师傅哪放我们的假?”

  “好吧,”傅老爷子笑道,“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今晚大家一块儿吃顿饭,喝杯酒,轻松轻松。”

  师傅一声令下,我们几个人七手八脚便开始摆设起来。我到厨房里,把竖着靠放在墙上的一张大圆桌面扛了出来,将桌子架好,摆上七副碗筷。小玉在厨房里烧水煮面,吴敏把酒也暖上了。大家忙了一阵子,差不多八点钟才坐上桌子。傅老爷子先在首位坐下来,师傅坐了对面,吴敏和小玉坐在傅老爷子左右手,阿雄仔跟我坐在师傅两侧,老鼠夹在我跟吴敏中间。他脸上的青肿消下去了,可是淤血还没有散尽,乌黑的东一块西一块,好像贴了一脸膏药似的。小玉起身把壶,先将酒替傅老爷子斟上,又过来一一将我们面前的酒杯斟满。师傅领头,我们都立了起来,向傅老爷子上寿敬酒。

  “老爷子--”师傅的双手擎着酒杯,正要发话,却让傅老爷子止住了。

  “杨金海,你另啰唆了,坐下来吃饭吧。”

  “老爷子,”师傅仍旧坚持道,“咱们并不敢啰唆,只有一句话!咱们安乐乡今天撑了起来,都是托老爷子的福。今晚借老爷子这杯寿酒,一来祝老爷子万寿无疆,二来也是庆祝咱们安乐乡鸿发大吉。”

  师傅一仰而尽先把酒干了,我们也跟上,大家干了杯。傅老爷子徐徐的把一杯绍兴酒饮尽。我从来没有看见傅老爷子喝过酒,于是笑道:

  “老爷子好酒量!”

  傅老爷子也笑道:

  “从前我也喝几杯的。在大陆上,我最爱喝汾酒。后来有了病,才戒掉了。今天看见你们这几个人,兴致这么高,也来凑凑你们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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