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小玉赶忙替傅老爷子敬菜。桌上摆着的十样菜,红的红绿的绿,小玉那碟黄鱼缩头拱背拖着条尾巴倒真的像只松鼠在爬行似的。小玉夹了一块鱼,献到老爷子面前,说道:
“老爷子,这是我亲手做的,请老爷子赏光尝尝。”
“瞧不出你还有这一手呢?”傅老爷子笑道,尝了一口黄鱼又点头称赞了两句,对师傅说道:
“我常常问阿青,你们安乐乡做的如何。他说十晚倒有九晚是满的。看样子,你们的生意是可以维持得下去的了,我也很为你们高兴。”
“不瞒老爷子说,”师傅答道,“咱们这家酒馆子一上来就得了你老人家的口彩,名字取得好。二来说良心话:这一个月来,也靠这几个孩子们卖力,连这个傻仔也起劲的很,帮上不少忙呢。”
师傅说道,却在阿雄仔的厚背上拍了一巴掌。
“达达,干杯!”阿雄仔突然双手捧起酒杯敬师傅道,师傅无限惊异,旋即呵呵大笑起来。
“好乖儿子!这下可是公鸡下蛋,出了奇文了!傻仔也会孝敬他爹了。好,达达生受你这一杯!”
师傅说着把一杯满满的酒咕嘟咕嘟喝得一滴不剩,长长舒了一口气,望着阿雄仔点头叹道:
“傻东西,也亏了你,达达总算没有白疼了你一场!”
师傅起身从那碟荷叶粉蒸鸭撕下了一只鸭腿,搁到阿雄仔碟里。阿雄仔用手把那只鸭腿高高擎起,咧开大嘴,念道:
“鸭鸭--达达--”
我们都大笑起来,傅老爷子也忍不住笑得大咳,背拱得愈更高了。小玉赶忙过去,替傅老爷子捶背,又替傅老爷子盛上一碗热腾腾的清炖鸡汤。
“杨金海,你这个干儿子总算没有白认,”傅老爷子喝了两瓢汤,清了一清喉咙说道。
“唉,老爷子,”师傅无限感慨的叹道,“干爹也并不好当啊!给他拖累的只怕寿命也要短十年。”
傅老爷子要我们几个人开怀畅饮,不要受拘。小玉跟吴敏,我跟老鼠,隔着桌子便猜起拳来。傅老爷子放下了箸,一手握着酒杯,默默的看着我们吆喝作乐。几轮下来,小玉和吴敏争得面红耳赤。
“小敏,”小玉喊道,“你输不起就不要玩,输了就该乖乖罚酒。”
“三拳两胜,”吴敏笑着辩道,“才输了拳怎么就要罚酒呢?”
“谁跟你婆婆妈妈三拳两胜,一拳一杯酒,你快替我喝掉吧!”
吴敏不肯喝,小玉便跑过去,揪住吴敏的领子就要灌。吴敏挣扎着躲来躲去,把小玉手中一杯酒泼的淋淋沥沥。
“小玉,”傅老爷子笑劝道,“吴敏大概没有酒量,你就放过他这一遭吧。”
“老爷子,”小玉不服气的喊道,“他在装死,他陪他那个‘刀疤王五’喝起酒来,一杯杯才痛快哩。”
“谁是‘刀疤王五’?”老爷子问道。
“就是上次小敏为他割手的那个人嘛。”
“哦。”傅老爷子望着吴敏应道。
“老爷子不要听他胡说。”吴敏急道。
“我胡说?这是什么?”小玉一把捉住吴敏的左腕,用力往外一翻,露出他腕上那道寸把长像条蜈蚣似的殷红的刀痕来,“你有割手的狠劲,怎么连杯酒都不敢喝?”
吴敏赶忙挣脱小玉,把他那只受过伤的左手藏到桌子下面去。
“吴敏,你让我看看。”傅老爷子突然向吴敏伸出了他的手。
“不要了,老爷子,很难看哩。”吴敏一脸通红望着傅老爷子乞求道。
“不要紧的,我来瞧一瞧。”傅老爷子放柔了声音。
吴敏十分无奈,只得把手从桌子底下抽了出来。傅老爷子握住吴敏那只割伤过的手腕,端详了半晌,腕上那道刀痕,在灯下犹自发着鲜红的亮光。傅老爷子突然将自己左碗上戴着的一只手表褪下来,套到吴敏的手上。
“老爷子--”吴敏大概有点惊呆了,戴上了表的左手悬在空中,好像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你戴上这只表,手上的疤便看不见了。”傅老爷子拍拍吴敏的肩膀说道。手表那条不锈钢弹簧表带正好将手腕上那道寸把长的伤痕遮掉。
“谢谢老爷子。”吴敏收回了手,低声谢道,右手不停地抚弄起左腕上那只表来。
“这是一只亚美茄,旧了些,倒是一只好表,我托人从香港带来的--”傅老爷子顿了一顿,“原来是买给我儿子傅卫的,他那时刚升排长连只好表都没有。后来我自己拿来戴,只修过一次,因为进了水汽。准是准的很。”
傅老爷子瞅着吴敏,半晌却摇头叹道:
“真是个糊涂孩子,年纪轻轻,那种事也是能做的么?”
“吴敏,”师傅隔着桌子叫道,“快去向老爷子下跪,要不是老爷子,你那条小命儿早就没有了!”
“杨金海,”傅老爷子赶忙挥手喝止师傅道,“你不要来打岔。”然后又转向我们道,“你们吃饭罢,菜都凉了。”
我们刚才忙着搳拳闹酒,还没有工夫吃菜,这下才把寿面盛好大家又花色品种了傅老爷子一巡酒,才开始大嚼起来。傅老爷子只舀了一小碗雪花鸡,尝了两口,便放下了箸。
“老爷子。”我在旁边悄悄唤道,傅老爷子一颗白发闪闪的头,愈垂愈低,泪睛矇眬,竟像是快要盹着了的模样。
“嗯?”傅老爷子猛然抬起头来,一脸的倦容。
“老爷子累了吧?”我低声问道。
“嗳,”傅老爷子勉强笑道,“到底上了年纪,才一杯酒,就抵不住了。”
说道便立起身来。
“我先去休息了,你们只管闹,不碍事的。”
我也站起来,想去搀扶傅老爷子,却让他一把推开。他转过身去,背上驼着一座小山似的,颤巍巍一步一步蹭回房中去。
傅老爷子一走,小玉便伸出他那只光光的左手,唉叹了一声,说道:
“到底小敏比我命好,还有老爷子赠表。我想了一辈子,到现在连只表也没有捞到!”
“天蓝的吴老板不是答应要送给你一只精工表么?”我笑着问道。
“那个馊老头么?你猜他那晚对我说什么?‘你要表么?给只鸟给你要不要?’”
星期一的晚上大雨滂沱,才是六七点钟,巷子里的积水便升到三寸高,连车子都难驶进来了。安乐乡开张以来,就算这晚的客人最少,到了十点钟,也不过来了七八个天天报到的常客。因为杨三郎没有来,无人弹琴,酒店里显得更加冷清。酒吧台只有龙船长一个人,小玉陪着他喝酒聊天。我闲着没事,便把俞浩借给我,诸葛警我写的那套《大熊岭恩仇记》最后一册拿出来看,正看到万里飞鹏丁云翔被他那个陷落清兵的儿子鄂顺误伤咯血,一病不起的紧张时刻,却听到有人低声唤我道:
“阿青。”
“啊。”我猛抬头来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吧台面前,他穿了一袭白色雨衣,低低的戴着一顶白雨帽,雨衣上雨珠点点,雨帽边沿的水滴到吧台面上来,在琥珀色的灯光下,他那削瘦的脸颊都是青白的。
“王先生。”我叫道。
“最近我才听说,你在这里工作--我一直不知道。”王夔龙说道,他仍旧矗立在那里,一身水淋淋的。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台风来临的风雨夜,在公园里,王夔龙身上穿的大概就是这件白雨衣,那晚在风里,给吹得飘飘的一团白影。
“王先生要喝杯酒么?”我也立起身来,问道。
“好的--”他迟疑道,“那就给我一杯白兰地吧。”他脱去雨帽,他那黑蓬蓬的头发也濡湿了,一绺绺重叠在头上,更加墨浓。我去倒了一杯三星白兰地来,看见他仍旧站着,便问道:
“王先生要坐吧台还是桌子?”
“到那边去吧,”他指了一指最里面一角,一张空台。
我端了酒,拿了一包三个5香烟,便跟了他过去。他卸掉雨衣,掏出手帕擦掉额上脸上身上的雨珠,才坐下来。
“你也坐下来吧。”他指着他对面的座位。我把酒杯搁到他跟前,也坐下了。
“你近来好么,阿青?”他那双碧光灼灼的眼睛望着我,问道。
“我很好,王先生。”我答道。
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捧起酒杯,啜了一口白兰地,咂咂嘴,舒了一口气。
“我一直挂着你,向人打听,才知道你在这间安乐乡工作,所以今晚特地来看看你。”
“谢谢王先生。”
“这家酒吧还不错,生意好么?”他抬起头,四周看了一下。
“醒来天天晚上都是满的,今晚大雨才没有人来。”我拆开香烟,敬了他一支,替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上一支。
“当酒保也挺有意思的吧?”他望着我笑道。
“可以遇到许多奇奇怪怪的人。”我吐了一口烟笑道。
“阿青,我在纽约也在酒吧里当过两年酒保呢。”王夔龙说道,“我那家酒吧叫‘快活谷’,在曼赫顿七十二街上,就离中央公园不远。那是一家很有名但是很下流的酒吧,去的人有黑人、波多黎哥人,还有各式各样的白人,也有少数东方人。”
“美国也有像我们这样的酒吧么?”我不禁好奇道。我知道东京有许多,是小玉告诉我的。
“太多了,太多了,数不清。”王夔龙笑叹道,“纽约一个城恐怕就有上百家,有的还讲究的很,都是有钱人上流人去的,医生喽、律师喽,进去还要穿西装打领带呢。有些在学校附近,专门是大学生聚会的地方,也有些怪酒吧,去的人全穿皮夹克,骑摩托车,他们叫做SM吧。”
“SM是什么意思?”
“是虐待狂被虐狂的意思。”
“哦--”我想告诉他,我们这里也有,老鼠就碰见过,手臂上烧起几个烟泡。
“不过我们那个‘快活谷’比较特殊一点就是了,去的大多是流注汉,不少是离家出走的孩子。‘快活谷’就是他们暂时歇脚的地方,一个庇护所。那些孩子大多染上了毒瘾或者性病。我去当酒保,一来想赚几个零用钱,二来我也喜欢躲在那个极深极深的地窖里,跟那群流浪汉混在一起--不过我赚来的两个钱,大多贴到那些孩子身上去了,因为他们总是没钱看病,毒又戒不掉--”
王夔龙摇摇头,他那青白的脸上浮漾着一抹无奈的笑容。他举起手中的酒杯,默默的吮着杯中的白兰地。
“王先生--”我试探着问道,“小金宝呢?”
常来安乐乡的三水街的小么儿花仔,告诉我一个多礼拜以前,他在西门町撞见王夔龙带着小金宝在街上走。王夔龙又高又瘦,小金宝又小又跛,他走在王夔龙前面一步一拐,一步一跳,像只欢跃的小哈吧狗儿似的。三水街的小么儿圈子里都那样传说,自从那个台风夜王夔龙把小金宝带回去后,就收养他了。花仔很艳羡又带有醋意的说道:
“龙子替那个小瘸子买了好多新衣服,穿得那一身,可是怎么穿,他那只跛脚却穿不上鞋子--只好打着光脚板满街跳!”
“小金宝么?我刚才还去看他来--他在医院里。”王夔龙那又碧荧荧深坑的眼睛陡地亮了起来。
“他病了么?”
“小金宝昨天早上在台大医院动了手术,是台大最有名的一位外科医生开的刀,手术很顺利,可是人却辛苦了--你知道他那只右脚,是天生的畸形,走路只好用脚背--”
我记起在公园里小金宝爬上莲花池的台阶时,蹒跚吃力的模样。他平时都不敢在公园里露面,总是等到夜深了又深,莲花池畔只剩下两三个游魂了,他才蹦着跳着,从林子里一下钻出来,东张西望,像头受惊的小鹿似的。
“开了刀他的脚会变好么?”我问道。我只真正看到一次小金宝那只畸形的右足,因为不能穿鞋子,脚背磨得起了一层酱紫色的老茧。
“我跟医生详细讨论过,台大几个医生会诊,据他们的诊断,有百分之六十的希望。我问过小金宝本人,得他同意,我们就决定开了--倒是难为了他,小家伙很勇敢哩,麻药过后,痛得直冒冷汗,可是他一声也不吭。”
王夔龙说着又叹息道:
“他那只畸形的右足,不知让他受过多少罪。他告诉我,三水街那群小么儿恶作剧,有时围住他,要他用脚背一拐一跳的走圈圈,他们就拍手笑--你知道,小金宝是在三水街那些黑暗的巷子里篚的,他母亲是三水街的一个暗娼。小金宝说他小的时候,他母亲在家里接客,就站在巷子口替他母亲把风。他记得他母亲有几个老客人,他直管叫他们阿爸。我问他:‘小金宝,你自己的父亲呢?’他摇晃着脑袋,笑嘻嘻咧开嘴说道:‘不记得了’--”
“阿青--”王夔龙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我抚摸着他那只创痕累累的跛脚时,我的心都在发疼,总希望能够替他治好。这次开刀虽然还不一定作准,但至少有六七成希望。我答应他,出院后,第一件事,我就带他到生生皮鞋店去替他定做一双软底皮鞋,可怜他一辈子还没穿过皮鞋呢!今天我去台大医院看他,痛减轻了些,可是整条腿却肿了起来,大概伤口有点发炎,躺在床上完全不能动,大小便也要人服侍。你知道台大的护士小姐有多可恶?根本不理人的。所以我在医院里陪了他一天,出来的时候,没想到外面的雨竟下得那么大了。不知怎的,今晚我会突然想起你来,所以来找你聊聊。”
“王先生还要来杯白兰地么?”我看见王夔龙把手中那杯白兰地饮得一滴也不剩了,一只空杯子却仍然紧紧的握在手里。
“好吧。”王夔龙想了一下,笑道,“大概累了一天,刚才我的头有点痛,喝了杯白兰地,倒散发了。”
我又到酒吧台那边,倒了一杯白兰地端给王夔龙。
“阿青,你现在生活还好么?还需要什么没有?”王夔龙定定的注视着我,“你知道,我一直是关心着你的。”
“我现在生活很好,王先生。”我避开了他的目光答道。不知道为了什么,我一感到王夔龙接近我,我就开始想逃。我记得那晚我从他父亲那间古老的官邸仓促爬过铁门出来,把腿都划破了。“真的,王先生,我现在的生活很安定。我们师傅开了这家安乐乡倒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像你所说的‘庇护所’。我们生意好的时候,小费还不错呢。而且现在我又搬到傅老爷子家去住了。傅崇山老爷子是我们的大恩人,对我很好,在他那里吃住都不要钱。”
“傅崇山--你是说谁?”王夔龙突然坐直了,有点激动起来。
“王先生认识傅崇山傅老爷子么?”我问道,“傅老爷子是山东人,从前在大陆当过师长的--”
王夔龙伸出他那只瘦骨棱棱的大手一把紧紧扣住我的手腕,捏得我的手都有点发疼了,他那双深坑的眼睛烁烁发光,急切而郑重的对我说道:
“阿青,你回去跟傅崇山傅老爷子说:王夔龙从美国回来了,无论如何希望能见傅老爷子一面,请他明天下午两点钟在家里等我。”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