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回去第二天我把王夔龙的口信告诉傅老爷子,傅老爷子并没有感到惊讶,沉思片刻,却叹息道:
“我早听说他回来了,我算着他也该来看我了。”
“老爷子也认识王夔龙?”我好奇问道。
“我跟他父亲王尚德是旧交,抗日时期,我们都在五战区,算是袍泽。不过我退得早,王尚德倒是升上去了,官做得很大。从前在南京,我们都住在大悲巷,过往很密;到了台湾,才渐渐疏远了。夔龙--我是看他长大的。”
傅老爷子醒来打算下午到中和乡灵光育幼院去,也因此打消。他换了一身家常穿的白竹布唐装,坐到客厅里,等候王夔龙,并且吩咐我烧水沏茶。王夔龙准下午两点钟来到,他穿了一身黑西装,连领带也是黑的,衬得他的脸色愈更苍白。他腮上的胡须刮得铁青,一头蓬乱的浓发倒抹上了油,梳整齐了。我引他到客厅里,他见了傅老爷子,颤着声音叫了一声:
“傅伯。”
“夔龙。”傅老爷子也颤巍巍的立了起来,伸出一只手,迎着王夔龙唤道。他佝着背,勉强仰起头来,王夔龙赶紧目前,握住傅老爷子的手。两人互相凝视良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傅老爷子叫王夔龙就了座。我去沏了一壶铁观音,用茶盘端到客厅,替他们两个都斟上了茶。傅老爷子捧起茶杯,吹开浮面的茶叶,啜了一口。王夔龙也举起杯子,默默的饮着茶。
“傅伯,我一回来就想来找你的。”王夔龙终于开口道。
“我知道,”傅老爷子点头答道,“我也在等你。”
“我是一直都想回来的。”
“这些年,在外面,也够你受的了。”傅老爷子望着王夔龙,喟然叹道。
“四年前姆妈过世,我打电报给爹爹,要回来奔丧,爹爹不准。”
“夔龙。”傅老爷子举起手叫了一声,却又默然了。
“你父亲--”过了片刻傅老爷子开口道,“他也很为难。”
“我知道,”王夔龙惨笑道,“我们王家不幸,出了我这么一个妖孽子,把爹爹一世的英名都拖累坏了。”
“你要明白,你父亲不比常人,他对国家是有过功勋的。”傅老爷子劝解道,“他的社会地位高,当然有许多顾忌。你也要为他着想。”
“傅伯,我在美国埋名隐姓,流浪十年,也就是为了爹爹的一句话啊。”王夔龙的声音充满了愤懑,“我临走的时候,爹爹对我说:‘你这一去,我在世一天,你不许回来。’他那句话,说的很决绝。我明白,我是他一生的奇耻大辱。在纽约我们还有不少亲戚,我从来也不去找他们,也不让他们知道,就是为了不要再添加爹爹的麻烦。可是傅伯,这次爹爹去世,他临终都不让我回来见一面,连葬礼也不要我参加呢。我叔叔告诉我,是爹爹交代的,他的遗体下了葬才发电报给我。”
“出殡那天,我去了的。”傅老爷子的声音也有点沙哑起来,“是国葬的仪式,令尊的身后哀荣算是很风光了。那天有关系的人通通到齐,你们家亲友又多,你在场,确实有许多不便的地方。”
“当然喽,”王夔龙苦笑道,“我叔叔也是这么说。生前我已经使爹爹丢尽了脸,难道他出殡那天大日子还要去使他难堪么?回来这些日子,我一直没有去替爹爹上坟,直到大七那一天,我才跟我叔叔婶婶他们一齐上阳明山去。爹爹的坟还没有包好,一堆黄土上面,盖着一张黑油布。我站在那堆黄土面前,一滴眼泪也没有。我看见叔叔满面怒容,我知道,他一定暗暗在咒骂我:‘这个畜生,来到父亲墓前,还不掉泪!’”
王夔龙冷笑了两声,突然间他抬起头来。他那双深坑的眼睛炯炯发光,苍白的面颊变得赤红,激动的喊道:
“傅伯,傅伯,他哪里知道我那一刻内心在想什么?那一刻我恨不得扑向前去,揭开那张黑油布,扒开那堆土,跳到坑里去,抱住爹爹的遗体,痛哭三天三夜,哭出血来,看看洗不洗得净爹爹心中那一股怨毒--他是恨透了我了!他连他的遗容也不愿我见最后一面呢。我等了十年,就在等他那一道赦令。他那一句话,就好像一道符咒,一直烙在我的身上,我背着他那一道放逐令,像一个流犯,在纽约那些不见天日的摩天大楼下面,到处流窜。十年,我逃了十年,他那道符咒在我背上,天天在焚烧,只有他,只有他才能解除。可是他一句话也没留下,就入了土了,他这是咒我呢,咒我永世不得超生--”
王夔龙的声音好像痛得在发抖。
“夔龙,”傅老爷子也变得激动起来,他的肩胛高高耸起,他的驼背压得他好像不堪负荷了似的,他那双铁灰的寿眉蹙成一团,“你这样说你父亲,太不公平了!”
“不是么?不是么?”王夔龙喊道,“傅伯,我这次来,就是想问你,爹爹去世以前,你一定见过他的。”
“他病重时,在荣民总医院,我去看过他一两次。”
“他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我们谈了一些老话。他精神不好,我也没有多留。”
“我知道么,他不会提到我的了。他对我是完全绝了情了。”王夔龙拼命摇头。
“夔龙,你只顾怨你父亲,你可曾想过,你父亲为你受过多少罪?”傅老爷子似乎有点动气了似的。
“我怎么没有想过呢?”王夔龙无奈的说道,“我就是希望他能够给我一个机会,我设法弥补一些他为我所受的痛苦。”
“你们说得好容易!”傅老爷子也颤声叫了起来,“父亲的痛苦,你们以为能够弥补得起来?不错,夔龙,你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你,而这些年我也很少与你父亲来往。但我知道,他受的苦,绝不会在你之下。这些年你在外面我相信一定受尽了折磨,但是你以为你的苦难只是你一个人的么?你父亲也在这里也你分担的呢!你愈痛,你父亲更痛!”
“可是--傅伯--”王夔龙伸出他那嶙峋的瘦手抓住傅老爷子的手背,哀痛的问道,“为甚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要见我呢?”
傅老爷子望着王夔龙,他那苍斑满布的脸上充满了怜悯,喃喃说道:
“他不忍见你--他闭上了眼睛也不忍你见。”
王夔龙离开后,傅老爷子已经疲惫不堪,满脸困顿的神情,背更弯驼了,而且又开始感到心在绞痛。我赶忙服侍他用了药,扶他进房躺下休息。傅老爷子不想吃晚饭,我自己一个人胡乱添了一碗剩饭,将中午吃剩的一碟芹菜炒牛肉拿来送饭。我告诉傅老爷子冰箱里还有半锅火腿冬瓜汤,要是饿了,随时热来吃。本来我打算向师傅告假一晚,留在家中陪伴傅老爷子,可他不肯,坚持道:
“你只管去上班,不要紧的,我休息一下,松散松散就好了。”
我在安乐乡,心里一直悬挂着,怕傅老爷子病发。我跟师傅说明,师傅要我提早下班。不到十点钟,我就回到傅老爷子家。傅老爷子倒起来了,他披了一件外衣,独自坐在客厅里了,独自出神。客厅里的供桌上又点上了檀香,静静散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老爷子好点了?心还疼么?”我问道。
“我睡了一觉,好多了,”傅老爷子微笑道,脸上仍有一丝倦意,“这么早就回来了?”
“师傅要我早点回来,怕老爷子有什么使唤。”
“难为你挂心。”
“老爷子饿了没有?”
“我刚才把汤热了,喝了一碗,心里很受用。”
“还要不要我去下碗面条来呢?”
“不必了。”傅老爷子摆手阻止道,“阿青,你去沏壶茶来,陪我坐坐,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我到厨房里去烧开水,沏了壶龙井,端到客厅,替傅老爷子斟上茶,在他脚下一张矮圆凳上坐下。傅老爷子捧起茶杯,啜了两口龙井,惋惜叹道:
“王夔龙,没料到他竟变成了这副模样,我都认不出来了--”
“听说他从前长得很好的呢。”我插嘴道。
“不错,那个时候,他确实仪表堂堂,书又念得好。他父亲王尚德,对他期望很高,希望他能进外交界,创一番事业。本来打算送他出国深造的,连手续都办好了。他却偏偏闯下那滔天大祸,害人害己,害苦了他父亲--”
“我听说他那个案子很轰动,报纸天天登。”
“他害得他父亲,无法做人。有好一阵子,他父亲人也不见。他又怎能怨他父亲绝情啊!”
傅老爷子定定的望着我,铁灰的眉毛蹙在一起。
“你们这些孩子,那里能够体谅得到父亲内心的沉痛呢?”他伸出一只手,压在我的肩上,郑重的说道,“阿青,你在我这里住了这些日子,我已经把你当做自己人一样了。你有父亲,我敢说你父亲这一刻也正在为你受苦呢。我也有过儿子,我那个儿子,也像王夔龙一样,曾经叫他父亲心碎。今天晚上就要讲给你听,讲给你听一个父亲的故事--”
“阿青,天下父母心,你们懂么?你们能懂么?我那个阿卫,要是还在,今年他该是三十七了,跟王夔龙同年。阿卫出世,就不寻常,是剖腹而生的。他母亲体弱,开刀开狠了,吃不住,产下阿卫,没有多久,竟去世了。阿卫自小丧母,又是独子,我对他难免格外爱惜,管教上也就特别严格,其实也是望子成龙的意思。
“阿卫那个孩子,从小就讨人喜欢,聪敏异常,文的武的,一学就会。我亲自教他读古文,一篇《出师表》,背得琅琅上口。那几年,除了上前方打仗,我总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抚养,甚至我们军团驻扎陕西汉中,我也把他一同带了去。在军营里,我教他骑马、打猎。天天早上,我骑我那匹烈马‘回头望月’,他骑他那头小银驹‘雪狮子’--我们两父子,一前一后总要在跑马场上蹓几圈。说到那两匹宝马,都是青海的名种,我们得来,还有一段故事呢。抗日胜利,我到青海去巡查,阿卫也跟了云。青海的军区司令是我一个旧同学,跟我私交很密。青海产名驹,他特别挑了几匹,让我过目,指着他最心爱的那匹‘回头望月’跟我打赌,我降服得了那匹烈马,他便甘心奉送我。我一个翻身上马,骑得行走如飞,我那位司令朋友夸下海口,只得忍痛割爱。谁知阿卫却站在我身后指着那头‘雪狮子’说道:‘爹爹,我也要试试这一匹!’我虽然也想儿子出风头,但是却不免担心,怕他当众出丑。就悄悄问他道:‘你行么?’小家伙一口应道:‘爹爹,我行!’那时他才十五岁,长的又高又壮,穿了一身我替他特别缝制的军装马靴,神气十足。他揪住那匹通体雪青的小银驹,一跃便上了马背,放蹄奔去,那匹马让他跑的马腹贴到了地面,碧绿的草原上,一团银光。我那位司令官朋友,禁不住脱口喝彩道:‘好个将门虎子,这匹马,就送给他!’那一刻,我心中着实得意,我那个儿子,确实令我感到光彩。
“阿卫,从小便是一个争强好胜,心性极为高傲的孩子,事事都爬在别人的前头。他在军校毕业,那一期两百五十个学生,学科术科他都遥遥领先,他的长官十分奖许他,在我面前,夸他是个标准军人。有子如此,我做父亲的,内心的喜悦,无法形容,我感到安慰。我在阿卫身上,二十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
“可是--可是,阿卫只活到二十五岁,而且死得极不光荣,极不值得,极悲惨。他升了排长,便调下部队去训练新兵。我也去过他那个训练中心去参观。阿卫带兵还真有一套,他排上的新兵个个服他,很爱戴他们的傅排长。阿卫威重令行,干得非常起劲。可是在他当排长的第二年,就发生事故了,他被撤职查办,而且学要受到军法审判。一天夜里,他的长官查勤,无意间在他寝室里撞见他跟一个充员兵躺在一起,在做那不可告人的事情。我接到通知,当场气得晕死过去。我万万没有料到,我那一手教养成人,最心爱、最器重的儿子傅卫,一个青年有为的标准军官,居然会跟他的下属做出那般可耻非人的禽兽行为。我马上写了一封长信给他,用了最严厉的谴责字语。第二天早上,他给我打了一个长途电话。那天正是旧历九月十八,是我五十八岁的生日。亲友故旧本来预备替我庆生的,也让我托病回掉。阿卫在电话里要求回台北来见我一面,因为第二天,就要出庭受审了。我冷冷的拒绝了他。我说不必回家,既然犯了军法,就应该在基地静待处罚,自己闭门思过。电话里他的声音颤抖沙哑,几乎带着哭音,完全不像平常我心目中那个雄姿英发的青年军官。我的怒火陡然增加了三分,而且感到一阵厌恶、鄙视。他还想解释,我厉声把他喝住,将电话切断。那一刻,任何人我都不想见,尤其不想见我那个令我绝顶灰心失望的儿子。那天晚上,他排上的兵发现他倒毙在自己的寝室里,手上握着一柄手枪,枪弹从他口腔穿过后脑,把他的脸炸开了花。官方鉴定他是擦枪走火,意外死亡。可是我知道,我那个性情高傲,好强自负的独生子傅卫,在我五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肜手枪结束了他自己的生命。
“阿卫自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我常做噩梦,而且总是梦到同一张面孔,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白得像纸,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嘴巴不停的开翕,好像惊惶过度,拼命想叫却发不出声音来似的。他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一径望着我,向我乞求什么,却无法传达,脸上一副痛苦不堪的神情。那张极年轻的脸,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总也想不起来,那个年轻人是谁。一连三四夜,夜夜我都梦到那张惨白的脸,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神情。有一晚醒来,一身冷汗,我又在睡梦里看到那张脸。那天晚上,一脸的血,我才猛然醒悟,那是好多年前,抗战的时候,我在五战区前方作战时,在阵前枪毙的一个小兵。那时在徐州,前方正吃紧,我手下的部队驻守第一线。一天晚上我到前线巡逻,部下擒来两个擅离战壕的士兵,两人在野地里苟合。一个老兵还不露畏色,那个新兵大概只有十七八岁,早已吓得全身颤抖,面色惨白,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开,大概要向我求赦,却恐惧得发不出声音来--就像我梦中见到的那副神情,当然在那种情形之下,我一声令下,就当场拖出去枪毙掉了。那件事当时我处置得心安理得,所以也就没有十分放在心上,时间一久,竟淡忘了。没想到,隔了那么多年,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又突然出现在我的梦里。那晚我的心脏病大发,绞痛难耐,给送给荣民医院,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差点丧了性命。
“出院回家,足足有两年,我都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在家中静养。阿卫惨死,我感到了无生趣,整个人登时如同槁木死灰,人世间的一切苦乐,我都冰然,无动于衷了--
“一直到一个冬天的晚上,那是十年前阴历年除夕夜的前一天。那一阵子,我的血压波动,常常感到头晕。我到台大医院去看医生,那个内科主任是个名医,很难挂号,只有挂到晚间门诊。看完医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我还记得,那天有寒流,天气阴冷,晚上还下着濛濛细雨。我从医院出来,穿过新公园,想到馆前路去乘车。那天大概有雨,公园里没有什么人。我经过公园里莲花池那边,突然听见一阵哭声,从池头的亭子里传过来,那是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吞泣,哭得异常凄凉,在寒风冷雨里,听着十分刺心。我禁不住绕了过去,走上池头的亭子,亭子里的板凳上孤伶伶的坐着一个少年,他穿上了一身黑色的单衣,双手抱头面伏在膝上,抖瑟瑟的在那里哭泣。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竟会哭得那般哀痛,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我过去摇摇他的肩膀,问他道:‘你年纪轻轻,在这里哭什么呢?’那个孩子真是古怪,他抽抽搭搭回答我道:‘我的心口胀得发疼,不哭不舒服。’我问他有家没有,有没有去处,他都胡。那晚那样冷,我穿了一身棉袍,还感到寒意。而那个孩子身上只有一件单衣,说话的时候,牙关都冷得在打战。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忍,便把那个孩子,带回了家中。大概他几夜没睡,回到我家,我让他喝了一杯热牛奶,他眼睛便困得睁不开了。我把他安置在阿卫房中,他一倒在床上--就是你现在睡的那铺床--立刻呼呼睡去,连衣服也来不及脱。我从柜子里,把阿卫那床棉被拿出来,盖到那个孩子身上。那个孩子侧着身,脸偎在枕上,大概冻狠了,一脸青白。我仔细端详了他一下,发觉他的长相竟是异常奇特,一张三角脸,下巴颏又短又尖,翘起来。睡着了两道浓浓的眉毛仍然虬结在一起,把眼睛都盖过去了似的。我懂一些相术,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像那个孩子那么薄、那么贱、又带着那么多凶煞的副长相。突然间,不知怎的,我对他竟产生了一股无限的哀怜来。我把棉被拉过他的肩膀,把他盖得严严的。那是自阿卫死后,两年来,头一次,我又开始恢复了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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