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13178.com 2005年04月02日 作者:白先勇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俞先生已经走了。他在床头留了一件衬衫,是一件斯麦脱牌子的蓝格子衬衫。衬衫上放着一张字条:

  青娃儿:

  我有两堂早课。等我中午回来,带你到刘家鸭庄去吃腊味饭。这件衬衫是新的,你拿去穿好了。

  俞 浩

  我看看床头的闹钟,已经十一点二十分,便赶快跳了起来。我把那件新衬衫穿到身上试了一下,完全合适,可是我却匆匆脱下,仍旧叠好,放回床上去。我在那张字条的背面写道:

  俞先生:

  我走了。对不起,昨晚打扰了你一夜。郑正因的《铁骑银瓶》以后有机会再来向你借吧。谢谢!

  李 青

  外面的秋阳在湛蓝的天空里,照得异常光辉灿烂。习习的凉风,吹得人很爽快。我买了一套烧饼油条,一面啃着,一面在台北的大街上漫无目的荡了下去。我感到有点惘然,但却轻松无比。昨晚那一阵嚎啕,好像把郁积在心中多时累累的淤块,都倾吐光了似的,身体内变得空空如也。

  我从一条街荡到另一条街,不知不觉竟走到重庆南路尽头,南海路的交叉口处了。自从我被学校开除后,这半年来,我总是有意无意避免走近这一带地方,因为育德中学就在南海路上,我不愿撞见旧日的同学师长。但是这一刻,我却突然起了一阵冲动,要回到那母校去看看。

  这是星期六的下午,学校不上课,即使碰见旧日的老师同学,他们也未必还认得出我来。我的头发留长了,长得盖住了眉毛,而且又穿了一条牛仔裤,完全不像一个中学生。育德中学的围墙是红砖砌的,巍峨高耸,两扇铁闸敞开着,我走了进去,穿过对着正门的那座办公大楼,大楼下面墙上的布告栏里贴满了布告,也有两则是学生犯规记过的:高二乙班黄柱国数学月考作弊,大过一次。初三丁班刘健行偷窃公物,留校察看。倒是没有勒令退学的。大楼后面的“戈壁沙漠”仍旧在飞砂走石。我们的操场一刮风便黄尘滚滚,我们叫做“戈壁沙漠”,每次我们在操场上上完军训,回到教室,大家的眉毛都白掉了,敷上了一层薄沙。操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可是操场旁边的篮球场上,却有人在投篮,篮球着地,发出嘭嘭的响声,夹着阵阵吆喝欢呼:

  “好球!”

  我绕到篮球场边,看见几个初中生在传球,一个个打着赤膊,穿着童军短裤,一共五个人。我站在篮底,观看了片刻,发觉他们原来在赛球。一队两人,一队三人,动作激烈,厮杀得难分难解,两人队显然渐渐不支,阵脚有点乱了,在篮下已经失去好几球,而且其中一个大个子刚刚吃了一记令人相当难堪的闷火锅,三人队一面欢笑,一面调侃,得意洋洋。

  “你那么独霸,叫你Pass你又不Pass!”两队起内哄了,其中那个小个子,忿忿然叫道,他是五个人中,最矮小的一个,可是动作灵活,上篮时蹿得很灵敏。他那张浑圆的娃娃脸涨得鲜红,满头大汗。

  “我已经带球上篮了,还不该Shoot么?”两人队中的大个子张开双手,咧着嘴傻笑,替自己辩护。他最高大,但却是一个傻大个儿,笨手笨脚,而且还相当独霸。

  “Shoot你的头!挨了人家一记大火锅!”娃娃脸悻悻地把球掷给了对方,不停的咕哝、抱怨。

  三人队已经赢了好几球,遥遥领先,行动言语也就更加嚣张起来。其中一个小黑炭脸捡到球,开始进攻,一下子窜到了篮底,娃娃脸一急,整个人扑了上去阻拦。

  “拉手!”小黑炭的球投了出去,没有射中,举起手高叫道。

  “哪个拉手?你莫瞎扯!”娃娃脸气急败坏的驳道。

  “拉手!拉手!”三人队其他两名队员也帮腔道,并且学拉手的姿势。

  “放屁!”娃娃脸恼怒的喊道,“你们问他!”

  他指向傻大个儿,傻大个儿愣了一下,讪笑道:

  “我也没看清楚啊。”

  三人队一齐欢呼起来,就要罚球。娃娃脸跑过去就狠狠捶了傻大个儿一下,啐道:

  “你这个驴蛋!”

  “我是没有看清楚么。”傻大个儿抓耳挠腮据实说道。

  小黑炭投篮下球,偏偏两球都罚进去了,第二球唰地一下,还是个空心。三人队愈更乐不可支,又拍手,又喝彩。娃娃脸捧住个球,眼睛直眨巴,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加入!”

  我在篮下举手叫道,一面脱去了衬衫,也打起赤膊来。三人队面面相觑,娃娃脸转怒为喜,率先叫道:

  “欢迎!欢迎!我们来了救兵。”

  我这个生力军加入两人队后,形势立刻扭转。上半场结束,两队已经拉成平手,二十比二十了。娃娃脸喜得又叫又跳,也不骂傻大个儿了。下半场开始,我们一路领先,娃娃脸跟我合作得很好。我传球,他上篮,他人虽矮小,右勾手的擦板球倒投得很准,一连擦进三四球。从前在学校,我是我们高三丙班的篮球班队,打中锋。夜间部对日间部比赛,我们还赢过一面锦旗,高校长颁奖,是我上去领的。我们打到下半场后场,原先的三人队已经败像大露,溃不成军了,而且三个人也开始彼此抱怨起来。最后一球,我站在中场,来了一个长射,唰的一下,篮网子一翻,一个空心便进去。

  “好球!”娃娃脸拍手雀跃道。

  我们终于以四十五比二十八,打了个大胜仗。娃娃脸跑过来抱住我的腰乱蹦乱跳,又去踢傻大个儿的屁股。

  “认输了吧?”娃娃脸笑嘻嘻的指着小黑炭道:“快请我们吃清冰吧!”

  “去你的蛋!”小黑炭 一泡口水,喘吁吁啐道,“请帮手,不算数。”

  “喂,有人想赖账呢!”娃娃脸笑着向傻大个儿叫道。

  “咱们再赛过,”三人队里另外一个翘嘴巴跑上来帮小黑炭道,“谅你没种!”

  “少啰嗦。”娃娃脸一把推开翘嘴,“你们输了,对不对?四十五比二十八,惨败。君子一言为定,输家请客。你们赖账才没种!”

  翘嘴喘着气,厚厚的嘴唇噘得老高。娃娃脸打量了一下翘嘴,突然指着他尖声笑道:

  “尖嘴,你去照照镜子,你的嘴巴现在像什么?像鸭屁股!”

  翘嘴脸一红,挥拳便揍。娃娃脸赶忙窜逃,可是却给小黑炭一把拦住,翘嘴赶上去,揪住娃娃脸,两人殴斗成一团。小黑炭在旁边放冷箭,娃娃脸背上腰上已经吃了好几下暗亏了。

  “大个子,快来帮忙呀!”娃娃脸大声讨救。

  傻大个儿跑上去助战,三人队另外一个青春痘也不甘落后。于是五个人,拳脚相加,混战起来。一场赌清冰的球赛,演变成全武行,五个人开始还边打边笑,后来大概出手重,打痛了,竟认起真来。尤其是娃娃脸跟翘嘴两人,劈劈啪啪,没头没脸,乱揍一顿,两人打红了眼。我看见事态严重,赶忙抢上前去,一把先将娃娃脸跟翘嘴隔开,然后大喝一声:

  “停战!”

  五个小家伙都慑住了,停了下来,一个个叉的叉腰,歪的歪脖子,气呼呼的互相瞄来瞄去。

  “你们赌东道的,是么?”我问道。

  “明明讲好了,输的一队请客,吃清冰。”娃娃脸理直气壮的答道。

  “那么你们输了,要不要请客呢?”我问三人队。

  “你帮他们,不算!”小黑炭抗议道。

  “你不帮他们,他们不输掉裤子才怪呢!”翘嘴帮腔道。

  娃娃脸跳上前去叫道:

  “你管我们怎么赢的,你们明明输不起,想赖账。赖账的是龟孙子。”

  翘嘴跟小黑炭又摩拳擦掌起来,我忙阻止道:

  “我来调停,折衷一下吧。你们不是都想吃清冰么?既然没有人愿意请客,我提议各人出各人的钱,大家一齐去吃算了。”

  三人队面面相觑了一番,藉此收场,同声应道:

  “也好。”

  “便宜了你们!”娃娃脸心犹不甘,喃咕道。

  我们各人捡起自己的外衣,都搭在肩上。娃娃脸把篮球抱在怀里。我们六个人,一身汗淋淋的,一头一脸都蒙上了黄沙,打着赤膊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校门。学校对面,植物园门口,卖清冰的老李的摊子还在那里。他那辆拖车,旧得一路咯轧咯轧响下去,车上刨清冰的机器锈得发了黑,几只装五色糖浆的玻璃缸也是烟黄烟黄的。

  老李是个超级大胖,一个夏天敞着衣衫,大肚子挺在外面,头上的汗珠子往地上一甩,然后又很起劲的去刨清冰去。然而老李的清冰生意一直很兴隆,其他几个摊子总也竞争不过他。一来他的价钱公道,分量给得够;二来老李是个老交际,得人缘。他是个退役兵,大陆上地方跑得多,有说不的鼓儿词,育德的学生都喜欢照顾他。从前夏天晚上放了学,要是口袋里还有钱,我便跟同学们结伙到老李的摊子上吃清冰,一边听他讲湘西赶尸的故事。他推车上那盏散着呛鼻气味的电石灯,青光摇曳,老李挺着个大肚子,学僵尸一跳一跳的走路,我们都听得咯咯骇笑起来。

  “老李。”我笑着叫道。

  老李朝我上下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我来,即刻堆下满脸笑容。

  “嘿,李青小子,好久不见,毕业了么?”

  “来六碗清冰,”我说道,“我们都渴死了。”

  娃娃脸一来便跑过去揭开老李推车上装红色糖浆的玻璃缸,尖起鼻子去闻了一下。老李赶忙将玻璃缸盖子一把抢走,仍旧盖上,喝道:

  “小鬼最多事,又打什么歪主意了?”

  “你们猜为什么老李的清冰特别够味?”娃娃脸笑嘻嘻的问道,“他的糖浆里加了料,搀了他的香汗。”

  “你妈的--”

  老李的眼睛鼓得铜铃那么大,却说不出话来,一面又赶快用手去揩拭额头上涔涔的汗珠子,我们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老李一面用机器刨冰,一面犹自不停的咕哝着。他刨了六碗清冰,加上五颜六色的糖浆,递给我们,却指着娃娃脸斥道:

  “小鬼头,你懂啥?你李爷爷就是济公活佛,吃了你李爷爷的汗,长生不老呢!”

  “老李倒真像个济公活佛,你们看,他肚子上搓处下一碗老泥呢!”娃娃脸笑着指向老李的大肚子。

  老李举起手便要打,却又撑不住笑了,他揪了娃娃脸的腮一下,笑道:

  “娃娃,你就是那个牛魔王的红孩儿,专门翻精捣怪!”

  我们唏哩哗啦把碗里的清冰吃得点滴不剩,各处付了五块钱。吃完清冰,大家的火气也消了,傻大个儿、小黑炭、翘嘴、青春痘、娃娃脸,都向我道了声再见,一哄而散。

  娃娃脸一个人抱着球,肩上搭着外衫,往植物园里走去,我也跟着进到植物园内。有半年没有回返植物园了,从前上学下学,天天穿过园里,来来往往,有五年多的日子。植物园,我跟弟娃差不多是在里面长大的,如同我们自己的花园一般。我们在育德念书时,常常跟一大伙人,成群结党,到植物园里去斗剑。我们龙江街二十八巷秦参谋家的大宝、二宝也是我们的死党。我用童军刀削了两把竹剑,我那柄是“龙吟”,弟娃那柄是“虎啸”,我们是昆仑山龙虎双侠,大宝二宝是终南二煞,龙吟虎啸双剑合璧大战二煞。我们在博物园假石山的台阶上跳上跳下,厮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终南二煞邪不胜正,往往让龙虎双侠追杀出植物园外。

  有一次我一剑把秦大宝砍下台阶,他的头撞在石头上,撞起核桃大的一个肿瘤,秦妈妈护短,告到父亲那里,说道:“你的两个娃仔实在野得不像话,也该好好管管了。”我们的“龙吟”“虎啸”被没收去,当柴火烧掉。大宝二宝高中没有考上育德,后来进了泰北中学耍太保去了。植物园的一草一木,我们都熟悉得好像老朋友一般。天天捉蝌蚪,夏天爬到油加里树上去捉知了,秋天--秋天到荷花池塘去摘莲蓬。

  一个夏天没来,植物园里池塘中的荷花已经盛开过了,池塘浮满了粉红的花瓣,冒出水面三四尺高的荷叶,大扇大扇的,一顷碧绿,给雨水洗得非常鲜润。青青的莲蓬,已经开始在结子了。荷叶荷花的清香随风扑来,一入鼻,好像清凉剂一般,直沁入脑里去。

  “再过一个礼拜,就可以来采这些莲蓬了。”我赶上娃娃脸,指着池塘内几只迎风摇曳的莲蓬说道。

  “不到一个礼拜,这几个大的早就不见了!”娃娃脸笑道,“这几天,天天早上我都来看一遍,一结子我就采掉。”

  “那几个够不到,可惜了,恐怕已经熟了。”我指着池塘中心那几只特别大的莲蓬说道。

  “我家里有根长竹竿竿头系着一把月牙刀,我去拿来试试,去勾那几只大莲蓬。”

  “那么远哪里勾得着?小心掉到池塘里去。”

  娃娃脸咯咯的笑了起来说:

  “尖嘴有一次跟我们一齐来采莲蓬,贪心鬼,采了三个还不够,一跤滑到池塘里,裹了一身的污泥,活像只大乌龟!”

  娃娃脸把球抛到空中,又赶紧跑上前接住。

  “你们是哪班的学生?”我问道。

  “初三丙班。”

  “哦,你们的导师是‘鸭嘴兽’不是?”

  “对了,正是她,你怎么知道?”娃娃脸笑了起来。

  “从前我也让她教过,乖乖,好厉害!”

  王瑛是育德有名的罗刹女,下笔如刀,绝不留情。博物题目最是刁钻古怪。有一次,她出了一题鸭嘴兽,把学生都考倒了,所以大家都叫她“鸭嘴兽”。其实王瑛长得很漂亮,来上课时,常常撑着一柄粉红遮阳伞。

  “你的博物分数一定很惨了吧?”

  “才不是呢!”娃娃脸赶忙抗议道,“我在初二时,植物全班第一,九十五分。”

  “嚄,很了不起么!我听说‘鸭嘴兽’从来不给九十分的。你的植物为什么那样棒?”

  “我就住在植物园里。”娃娃脸笑道,“我爹爹在农林实验所当研究员,从小他就教我认各科植物了。”

  我们已经走过石桥,进入农林实验所的花园里去。园里有一连五座玻璃花房,房里层层叠叠放满了盆栽花草。外面一排排都是花圃,培养着各色各种的花苗,圃内插着许多标签,上面写着拉丁学名。我们经过一座玻璃花房,里面吊着许多羊齿植物,长条长条的绿叶垂下来像飘带一般。

  “这些都是金发藓。”娃娃脸指着一溜吊在半空绿茸茸极为纤细像天鹅绒似的羊齿植物,解释给我听。

  “这又叫‘处女发’,很难栽培呢,花房里可以调节湿度,这种植物最喜欢水分了--”

  “呀,快来瞧,果然都开了!”

  娃娃脸兴冲冲跑到前面一畦花圃,蹲了下去,又回头直向我招手。我走过去,花圃里密密的种着一片深紫浅红相间的小花,通通绽开了。

  “这些花是我爹爹种的。”娃娃脸兴奋的对我说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我问道。花草的名字,我都不记得,我的植物补考过才及格的。

  “这个你也不知道呀?”娃娃脸洋洋得意的说道,“这叫三色堇,这种颜色是突变,我爹爹用人工交配栽培出来的,你仔细瞧瞧,这些花像什么?”

  “猫眼。”我说。

  “呵,呵。”娃娃脸乱摇手,大笑道,“不对,不对,像人面,所以又叫‘人面花’。”

  娃娃脸立起身来,一面走着,一面告诉我说他父亲常常半夜三更起身,到花圃里来,观察他种植的花苗。我们穿过花园,便到了农林实验所的宿舍面前,那是一排陈旧的日式木屋,里里外外,树木成荫。

  “那是我们的家。”娃娃脸停下来指着第二栋木屋,对我说道。那幢房子,整座都给翠绿肥大的芭蕉树遮掩住了。

  “幺弟!”屋子里突然跑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来,迎面喝问娃娃脸道,“你疯到哪里去了?找了你一个下午!”

  “我到学校打球去了。”娃娃脸把手上的篮球抛给了大男孩,大男孩一把捞住,责怪道:

  “好家伙,又把我的球偷走了。”

  “我们跟尖嘴他们赌清冰,尖嘴他们输了,又赖掉了!”

  娃娃脸回头向我扮了一下鬼脸笑道。

  “你只管野跑,你闯祸了。爹爹叫你去向刘伯伯借那本百科全书的,书呢?”

  “哎呀!该死!该死!”娃娃脸直敲自己的脑袋,“我这就去借。”

  “还等你去?我早去借来了。爹爹正在我,你还不快点进去,当心挨揍!”

  大男孩拎住娃娃脸一只耳朵便往里面拖,娃娃脸的头给拉得歪到一边,脚下一蹦一跳的跟了进去,到了大门口,他挣脱了大男孩的手,回过头来,朝我咧开嘴,挥了一下手。大男孩砰地一声便把大门关上了。嘭嘭嘭,门内传来几声笪着地的声音。

  夕阳斜下,地上的树影愈拉愈长,一条条横卧在草坪上。我自己的影子,也给夕阳拉得长长的,在那交叉横斜的树影中,穿来插去。我爬上草坡,影子便渐渐竖了起来。我跑下坡去,影子又急急的往前窜逃。

  走出树林,突然间,随着一阵风,隐隐约约吹来一流细颤颤的口琴声。一忽儿琴声似乎很遥远,起自荷花池塘的对岸;一忽儿似乎又很近,就在身边,那棵须发垂地古榕的后面,断断续续,时起时伏。我向着琴声奔跑过去穿进了那丛茂密的金丝竹林中,地上焦碎的竹叶竹箨,被我踩得发出必剥的脆响。我双手护住头,挡开那些尖刺的竹枝,在林中横冲直闯。我记得那天下午,那是最后一次,我们一齐到植物园来,我跟弟娃约好放了学在植物园中见面的,我叫他在竹林外石桥桥头那棵大面包树下等我,我骑车把他载回家去。

  我到了石桥桥头,可是却没有看到弟娃的踪影。弟娃,我叫道,弟娃,你在哪里。猛然间,从那棵阔叶重叠巨大的面包树上,一声嘹亮的口琴像抛线似的溜了下来。我抬头一望,弟娃正坐在那棵面包树的一枝横干上,那些墨绿的阔叶像一把把大扇子,把弟娃的身子都遮去了一半。他露出了头来,双手捧着我送给他的那管蝴蝶牌口琴,在吹奏那支《清平调》。弟娃,我叫道。弟娃,我大声叫道。

  琴音戛然中断,竹林外面,那一大顷荷塘,婷婷的荷叶,在晚风中招翻得万众欢腾,满园子里流动着一股微带涩味的荷叶清香。又一阵风掠过去,一排荷盖哗啦啦互相倾轧着斜卧了下去,荷塘对面的石径上,现出了三五个男学生的头颅来。隔了不一会儿,刚刚那缕口琴的声音,又在荷塘的对岸,颤然升起,渐去渐远,随着风,杳然而逝。

  上星期六晚,笔者误打误撞,竟闯入一个非常禁地。古人刘阮上天台,笔者却往妖窟一游,大开眼界。话说本市南京东路一二五巷,本是一个茶楼酒榭栉比鳞次的热闹地区,可是在这些烤肉店、咖啡厅、日本料理店的下面,却掩藏着一个叫“安乐乡”的秘密酒吧。如果读者从金天使隔壁一道窄门走下去,便会进入这个别有洞天的妖窟里。请别紧张,这儿没有三头六臂的吃人妖怪,有的倒是一群玉面朱唇巧笑倩兮的“人妖”。笔者无意间竟发现了本市的男色大本营,一时眼花缭乱,心荡神摇,几疑置身世外“桃”源。“安乐乡”装潢豪华,气氛矞皇,加上歌声细细,笑语如痴,端的是一个红灯绿酒的温柔乡。据云来这里吃禁果(分桃)的人,上至富商巨贾、医生律师,下至店员伙计、士兵学生,九流三教,同“病”相怜。笔者旁敲侧击,打听出来,“安乐乡”的后台老板乃是影剧界某名流,难怪那晚星光熠熠,一位最近刚冒红的小生,竟也赫然在场。然而人妖异路,妖窟到底不可久留,笔者喝完啤酒一瓶,赶紧匆匆离去,返回人间,是为《游妖窟》记,与读者共飨奇遇。

  --本报记者樊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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