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13178.com 2005年04月02日 作者:白先勇

  我到安乐乡去上班,一进酒吧便听见我们师傅杨教头与小玉、吴敏、老鼠几个人在里面议论纷纷,大家都似乎很激动。师傅看见我,气吁吁的将手里捏着的一份《春申晚报》塞给我看。晚报第三版的社会传真专栏,便登着樊仁报道的那篇《游妖窟》,标题还用的是特大号字。《春申晚报》据说是从前上海一个青帮小头目办的,专靠黑幕新闻发迹。前个月《春申晚报》把一个小有名气的女明星罗俐俐发迹以前在华都当舞女的秘闻挖了出来,添油添醋写得十分不堪,那个女明星气得服安眠药,差点送命,闹得满城风雨。

  “儿子们!”师傅把我们召集在一起,手里挥动着那份《春申晚报》,对我们训话道:“这叫做‘祸从天降’!咱们流年不利,偏偏闯到这么一个煞星,把咱们的身价通通掀了出来。今后恐怕没有太平日子过了。这两个多月来,咱们师徒总算享了一场福,过了一段像人的生活。眼看着咱们安乐乡就要大发起来,这个月还没结账,看样子起码比上个月加三成。这样下去,咱们师徒的生计是不愁没有着落。当初师傅想尽办法,把这个酒店开起来,一半也是为了你们这几个东西,起一个窝,免得你们流落街头。你们不能怨师傅,我为你们是尽了心了。这要怪你们这几个东西,生来便是奔波命,这种安安稳稳的日子,你们恐怕无福消受了。《春申晚报》那一伙王八羔子最惹不得,你们都还记得罗俐俐那桩公案吧?害得人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呢。这下子一传出去,咱们可成了台北市头号新闻人物啦,比那罗俐俐更加稀奇了。盛公大概还没看到今天的《春申晚报》呢,要不然恐怕早已急得脑充血,还敢到安乐乡来替咱们撑腰么?这个叫樊仁的烂记者--你们上星期六可记得见过什么行迹可疑的人没有?”

  我们面面相觑,半晌,小玉却想起了什么似的叫道:

  “我记起来了!那晚有个陌生人曾经向我东问西问,打听安乐乡的老板是谁。那个家伙鬼头鬼脑,又穿了一身的黑西装,一看就知道是个外人,可是都没想到是《春申晚报》的害人精!”

  “哦,”师傅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叮嘱我们道:“这下张扬开来,回头还不知会招来一班什么看热闹的人。你们听着:今晚大家沉得住气,一切逆来顺受,不许多嘴,不许毛躁,此后的风险正多着哩,一个不好,送火烧岛也有咱们的份呢!”

  师傅的话还没有落音,唰地一声,大门开处,三三两两已经闯进来一些不相干的陌生人了。开始疏疏落落分别坐在各个角落,还不怎么起眼,师傅也就照例指使我们端酒送烟。八点过后,形势大变,一伙一伙的外路客竟成群结党拥进了安乐乡来,不到一刻工夫,一个地下室里,挤满了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不速之客。每晚到安乐乡来报到的那一群鸟儿,大概得到了风声,一个个不见了踪迹,即使有一两个,冒冒失失的飞了进来,一看见老窝里鸠占鹊巢,全是些生面孔,知道情势不妙,也就悄悄溜走了。陌生客大多是年轻人,有一伙是常在野人咖啡馆穷泡的浮滑少年,我在野人里见过他们几次,还带了几个妞儿来,都是来看热闹的。那群少年,一进门,一双双的眼睛便骨碌骨碌转,到处在搜索找寻,接着便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一阵阵噗哧的笑声,此起彼落。笑得最尖锐、最刺耳的,是一个梳着马尾,穿着一双长统靴,眼皮涂着蓝色眼圈膏的一个女孩子。

  在哪里?

  在那边。

  是哪个?

  是那两个吧。

  报纸上不是说有好多--

  那个马尾巴就站在离吧台不远的地方,她凑近一个身穿火红T恤的青少年耳边,一直追问道。在嗡嗡营营的笑语声中,有两个人在这琥珀灯光照得夕雾濛濛的地下室内一直跳来跳去,从这个角落跳跃到那个角落,从那个角落又跳蹦蹦的滚了回来。

  人妖

  人妖

  人妖

  人妖

  人妖

  酒吧台周围,浮动着一双双带笑的眼睛,紧紧跟随着我和小玉,巡过来巡过去。我跟小玉圈围在酒吧台内,让那一双双眼睛从头睨到脚,从脚又一寸一寸往上爬,一直爬回到我们的脸上来。那些眼睛,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我们无法躲避,亦无法逃逸。我记得八岁的时候,那一年母亲刚刚出走。有一回我带着弟娃到舒兰街河边去玩,河边一棵柳树干上悬着一只菠萝大的蜂窝,我不懂得厉害,拾起泥块去掷着玩,一下把蜂窝砸掉了一角,嗡地一声,飞出一窝愤怒的黄蜂,向我追扑过来。我吓得大叫狂奔,头上脸上早挨叮了几下,怎么用手挥赶也赶不掉那群狂追不舍的怒蜂。回到家中,罗的脸上肿得紫亮,眼皮上也遭了一下,眼睛肿成一条缝,痛得晚上不能睡觉。突然间,我觉得那些眼睛,就像那群激怒的黄蜂一般,一只只紧盯在我的头上脸上,死死咬住不放。我端着啤酒杯的手,瑟瑟颤抖起来,杯内冒着白泡沫的啤酒直往外泼,溅在裤子鞋子上。小玉大概也被盯得慌了手脚,一只酒杯哐啷滑掉在地上,砸得粉碎。老鼠端着酒在人堆里穿来插去,倒还没有人理会,吴敏却吃够了苦头,让那群浮滑少年狠狠的戏弄了一番。“玻璃”,一个拦住他叫道。“兔儿”,另外一个摸了他的头一把。吴敏躲来躲去,倒真像一只被猎犬追逐惊惶奔逃的白兔了。阿雄仔被师傅送进了厨房里,不许出来,因为怕他不懂事,打人闯祸。

  在酒吧的另一端,电子琴的那边,杨三郎仍旧无动于衷的坐在那里,戴着他那副黑眼镜,半仰着头,脸上漾着一抹木然的微笑,仍旧在那里不急不缓的,按奏着他自己谱的那首《台北桥勃露斯》。

  晚上打烊后,我们一个个早已累得精疲力尽,刚才那四五个钟头的班,每一分钟都是硬着头皮熬过去的。师傅倒夸奖了我们一番,说我们果然还沉得住气没有惹出乱子。他把账结好,特别打赏我们每人一百元,却叹了一口气,告诫我们道:

  “儿子们,今晚你们都看到了,咱们的处境有多艰难!平日你们只顾抱怨师傅管教太严,你们瞧瞧,外头的世界,对咱们是很友善的么?要是明后晚还是像这种情形,那些外路杂人还要来咱们安乐乡捣蛋、拆场合,儿子们,这个地方咱们恐怕就待不下去了!”

  回到傅老爷子家,已是深更半夜,天气有点凉意,我身上穿着一件傅卫留下来的军用夹克。傅老爷子家灯火全熄了,黑漆漆的一片,我摸着黑,上了玄关。平常傅老爷子早睡,但他总把玄关一盏小灯开着,让我照路。我昨夜一夜没有回来,不禁有些悬心。我进到屋内,便悄悄走到傅老爷子房间外面,隔着房门凝神屏息聆听了半刻,我似乎听到傅老爷子房中有微弱的呻吟。

  “老爷子。”我低声叫道,里面仍旧是哼哼的声音。我打开房门,走进去,房中也没有开灯。黑暗中,傅老爷子床上传来呻吟的声音愈更清楚了,好像喘息很困难似的。我把床头五斗柜上一盏台灯捻亮,傅老爷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上冒着涔涔的汗珠,两道铁灰的寿眉紧紧蹙在一处,他的喉头一直发着嗄哑的呻吟,异常痛苦的模样。

  “老爷子,怎么了?”我蹲下身去,凑近傅老爷子问道。

  “阿青--”傅老爷子吃力的唤道,“去倒杯开水来。”

  我赶紧到厨房里,从暖水壶里倒了一杯温开水,端回傅老爷子房中。

  “那瓶药--”傅老爷子抬起手,指了一指床头边五斗柜上一只塑胶药瓶,药瓶里是绿色胶囊的药丸,不是傅老爷子平日服用的药水。我记得傅老爷子说过,这是特效药,心痛得实在厉害,救急用的。药瓶上写着六小时服用一粒。我取出一枚药丸,将傅老爷子扶坐起来,把药丸塞进他嘴里,把玻璃杯里的开水,一口一口缓缓的喂了他小半杯,然后才把他的头又放回到枕上。傅老爷子的头发都让汗水浸湿了,而且是冷汗。我掏出手帕,替他拭去额上颊上的汗水。

  “老爷子,要不要我送你到医院去看看大夫?”我问道,傅老爷子这次的病似乎来得很凶,我不禁有点慌了起来。傅老爷子却摆了一摆手,他的眼睛仍旧闭着,说道:

  “吃了药,暂时还不碍事,明天我去荣总看丁大夫去。”

  丁仲强丁大夫是荣民总医院的心脏科主治医生,傅老爷子的心脏病一直是他医治的。

  “那么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去,老爷子。”我说道。

  傅老爷子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张开眼睛,才缓缓的将他发病的原因说了一个大概。原来早上他去了中和乡灵光育幼院,去把那个没有手臂的残废儿童傅天赐带去台大医院去看病。傅天赐已经病了一个星期了,一直发烧。育幼院的特约医生开了药,可是并没有效,孩子病得很痛苦,傅老爷子不忍,所以想带他到台大医院去诊诊。谁知台大医院的电梯偏偏坏了,内科诊室又在三楼。平时傅天赐走路便不平衡,容易摔跤,何况又在病中。傅老爷子半抱半拖,把傅天赐弄上三楼时,自己却累倒了,在医院里心就疼了起来,人都差点昏厥过去。傅老爷子说完却打量了我半晌,嘴角浮起一丝倦怠的笑容来,喃喃说道:

  “阿卫的衣服,你穿着正合适,阿青。”

  我低头看了一看自己身上那件墨绿的军用夹克,说道:

  “外面天气,有点转凉了。”

  晚上我睡在傅老爷子房中,靠在房中一张藤卧椅上休息。一夜我们两人都没有真正睡着过,傅老爷子大概人很不舒服,隔不了一会儿就要哼一下,他一呻吟,我便惊醒过来,这样反反复复,终于折腾到天亮。我起身去烧水,冲了一杯阿华田,傅老爷子本来不肯喝,我劝了半天,总算把一杯阿华田细细啜完了。我找了一件对襟夹袄出来,替傅老爷子穿上,然后自己也去匆匆梳洗了一番。八点半钟,我便到巷子口拦了一辆计程车进来,然后从床上将傅老爷子扶起。他的右手臂挽住我的脖子,我的左手却绕过他那佝偻的背脊,抱住他整个身子,两个人互相倚靠着、搀扶着,一步一步,蹒跚的走下玄关去。

  我们到石牌荣总时,还不到九点,而且又挂了特别号。丁大夫的门诊,第一个就轮到傅老爷子,护士特别推了一架轮椅,把傅老爷子接进去。我在外面等候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丁大夫却亲自出来,找我谈话。丁仲强大夫是一个身材高大,银发灿然的医生,穿着一身白制服,很有威严的模样。他把我叫过去,语调低沉的说道:

  “你们老太爷这次的病,很不轻呢,我要他马上住院。”

  “哦,今天就进来么?”我嗫嚅问道。

  “今天就住进来。”丁大夫斩钉截铁的说道。

  接着他大略向我解释了一些傅老爷子的病情。傅老爷子的心脏一向衰弱,这次有心肌梗塞的现象,随时会休克,万一昏厥一摔跤,即刻发生危险。接着他便递给我一张他签的住院证明书,交代我道:

  “你先到下面去办住院手续,你们老太爷正在做心电图。”

  我走到楼下住院处,替傅老爷子办妥住院手续。傅老爷子是老荣民,不必预先缴住院费。回到楼上,傅老爷子已经做完心电图了,他身上换上了绿色的病人睡袍,佝着背坐在轮椅上,让护士推往别的诊疗室。他看见我,却把我招过去,声音虚弱的吩咐我道:

  “你先回去,拿两套我洗换的衣服来,还有我的牙刷面巾--别的东西,日后再说吧。这几天,恐怕你要两头跑呢。”

  “不要紧,老爷子。”我赶紧应道,“老爷子家里的药还要不要拿来呢?”

  “用不着,”傅老爷子挥了一下手,“丁大夫说,另外开药。”

  “老爷子,我去了,马上就回来,”我说道,“晚上我不去上班了。”

  傅老爷子嘴唇抖动了一下,要说什么,却只点头唔了一声。我转身离开,傅老爷子苍哑的声音却在我身后问道:

  “身上有钱么?”

  “有!”我回头拍了一下裤袋笑道。

  我匆匆赶回傅老爷子家。家里静悄悄的,傅老爷子入了医院,整栋屋子一下子好像空掉了一般。我到他房中,从衣柜里理出了几套洗换的内衣裤,他的牙刷牙膏洗脸手巾我也装进了一只塑胶袋里,又从我房中的壁橱里,找到了一只军用绿色帆布旅行袋,把东西什物都放了进去,末了我把一罐阿华田也一并带走了。

  返回荣总以前,我到安乐乡去弯了一趟,想把傅老爷子发病住院的消息,告诉师傅听。师傅不在,小玉、老鼠和吴敏三个人倒围在一张桌子上,一边吃饭一边吵吵嚷嚷不知在争什么。我猛然想起肚子饿了,干脆也坐下来跟他们吃点东西才走。小玉一看见我,却指着我咯咯笑道:

  “又来了一个!叫他什么呢?叫他鲤鱼精吧!”

  老鼠和吴敏都呵呵笑了起来。

  “你妈的,什么鲤鱼精?”我坐了下来,把小玉面前的碗筷拿过来,便扒了两口饭,“我看你才是个狐狸精呢!”

  老鼠马上跳了起来,指着小玉嚷道:

  “你看,你看,我跟小敏叫你狐狸精,你还不以为然,现在是公认的了!”

  “好吧,好吧,就算我是狐狸精,”小玉拍拍胸口道,“那么你是耗子精,你是兔子精,”他指指吴敏,又指指我,“你是鲤鱼精,咱们师傅是千年乌龟精,阿雄仔么,是个超级马猴精--那么咱们这个‘妖窟’什么妖精都齐全了。今晚有人来‘游妖窟’看‘人妖’,咱们就收他们的门票,一个一百块。多看一眼,加一百,那么,咱们以后便不必卖酒了。”小玉说着却把老鼠手中的筷子抢了过来,一边当当的敲着碗,一边用着幼稚园的歌《两只老虎》的调子唱道:

  

  四个人妖

  四个人妖

  一般高

  一般高

  一个没有卵椒

  一个没有卵泡

  真奇妙

  真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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