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13178.com 2005年04月02日 作者:白先勇

  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也跟着用筷子敲碗齐唱《人妖歌》。

  “师傅到哪里去了?”我笑得差点岔了气,止住小玉问道。

  “盛公召去了。盛公看到《春申晚报》,气急败坏把师傅召去开紧急会议。我看咱们安乐乡也是好景不常了。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打算。小爷可打定了主意,下个月龙船长龙王爷的翠华号要开航,我是一定要跟了去的。我的厨子执照已经考到了,到翠华号上去当二厨。下个礼拜我就去割盲肠去。你呢,老鼠,乌鸦那里你回不去了,我看你怎么办?你那第三只手又要伸出来了--”

  老鼠龇着一嘴焦黄的牙齿,痴笑了两笑。

  “小敏又怎么办?难道还回去当‘刀疤王五’的小媳妇儿不成?只有你最好,阿青,你有傅老爷子庇护着,一切不必发愁,我看你也拉他们两人一把,请老爷子发发慈悲,一起收留算了--”

  “傅老爷子病重,进了医院,”我说道。

  “哦--”他们三个人都惊叫了起来,一个个呆住了。

  我把傅老爷子昨晚病发今天早上入了荣总的情形跟他们说了一遍,三个人都急着问医生怎么说。

  “丁大夫说,随时有休克的危险!”

  “休克?”老鼠愣愣的问道。

  “昏迷过去,懂不懂?土包子!”小玉低声骂道。

  我们几个人商量的结果,不等师傅回来,大家先去荣总去看傅老爷子。我们出去巷口,经过一个水果摊,小玉提议买几只日本进口的苹果给傅老爷子带去。五十块一只,我们每个人出五十,一共买了四只鲜红的日本大苹果,叫了一辆计程车,四个人往石牌荣总驰去。

  傅老爷子在三〇五病室,一个二等病房,里面住了另外一个病人,两张病床中间隔着一张白布幔。傅老爷子的病床在里面,我领着小玉、吴敏、老鼠蹑手蹑脚绕到傅老爷子床边。傅老爷子盖着一张白床单,侧着身在睡觉,只露出了他那白发凌乱的头。房里的光线很暗,我们站在床脚边,看不清楚傅老爷子的脸,只听得他浊重的呼吸声很不均匀的从他喉咙里发出来。我们四个人在那阴暗的病房中,我手上提着那只军用旅行袋,小玉手上拎着一只塑胶袋,里面装着四只苹果,吴敏和老鼠在我们身后,都是凝神屏息的候立着。我们就那样静静的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傅老爷子才翻身醒来。

  “是阿青么?”傅老爷子问道。

  我赶紧凑上前去,弯下身应道:

  “我回来了,老爷子。”我举起手中的旅行袋,“衣服手巾也拿来了。”我又向小玉他们指了一下,“小玉、吴敏、老鼠来看老爷子。”

  小玉、吴敏、老鼠才一个个蹭了过来。

  “你们没上班么?”傅老爷子问道,他的声音很微弱。

  “还早呢,老爷子。”小玉上前答道,“附表告诉我们,老爷子身体不舒服--”

  小玉说着却把手上一袋苹果递给了我,我把苹果接过去,举起给傅老爷子看。

  “小玉他们买了几个苹果来给老爷子。”

  我从塑胶袋里掏出了一只又红又大的苹果来,傅老爷子望了一望那只苹果,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叹道:

  “咳,你们哪里有闲钱买这个?糟蹋了。”

  傅老爷子吩咐我把枕头垫高,他靠了起来,歇了一会儿神,眼睛巡了我们一周,却第一个把老鼠召了过去。

  “你哥哥对你不好,你日后的路恐怕要难走些。我对阿青说过,要他特别照顾你。”

  老鼠咧着嘴傻笑,又偷偷的瞅了我一眼。

  “吴敏,你这条命是捡来的,等于二世人,你要珍惜才是。”傅老爷子望着吴敏说道。

  “是的,老爷子。”吴敏低声应道。

  “听说你一心一意想到日本去呢。”傅老爷子转向小玉道。

  “有机会,也想到外面去看看。”小玉解说道。

  傅老爷子却望着小玉,片刻点头说道:

  “你想去找你的生父,这份心是好的。但愿上天可怜你,成全了你的心愿吧。”

  小玉垂下了头去,我们都默然起来。我看傅老爷子仰靠在枕上,很吃力的模样,便说道:

  “老爷子该休息了,他们也要去上班了。”

  “师傅还不知道老爷子住院,所以没有来。”小玉离开时解说道。傅老爷子沉吟了半晌却道:

  “你去对杨金海说,明天早上要他一个人来见见我,我有话吩咐他。”

  小玉、吴敏跟老鼠离开后,护士不停的进来量血压测温度,送药打针,傅老爷子刚闭上眼矇着一会儿,就会让护士唤醒。护士拿了一只扁平的便盆来,她告诉我,要替傅老爷子验大便,她交给我一只盛大便抽样的塑胶盒子及一根竹签,要我等傅老爷子大便后,把大便抽样拿给她。傅老爷子说,这两便秘,所以一直没有出恭。我去问护士借了一柄水果刀来,削了一碟苹果,喂傅老爷子吃了,又倒了一杯开水让他 喝下去。差不多过了一个钟头,傅老爷子觉得腹中有了响动,我便将那只白搪磁的便盆拿到他床上,塞到他身下去,但是傅老爷子的背驼得厉害,无法仰卧,我只好将他扶起身来。他一只手勾住我的脖子,坐在便盆上。傅老爷子累得一头的汗,我也拼命撑住。

  “辛苦你了,阿青。”傅老爷子过意不去,说道。

  “不要紧,老爷子,你再使使劲。”我说。

  闹了半天,傅老爷子终于解了出来,我们两人都如释重负一般,笑了起来。我递了卫生纸给他,让他揩拭干净,他才舒了一口气,躺了下去。便盆里是一堆乌黑的粪便,大概傅老爷子这几天身体不好,消化不良,大便恶臭。我捧着傅老爷子的大便到外面厕所里去,挑了一些大便抽样盛到塑胶盒内,然后拿给护士小姐。

  我一直在医院里陪伴傅老爷子到晚上八点,探病的时间截止,才离开。临走时,傅老爷子却突然叫住我托咐道:

  “你明天早上,替我到中和乡灵光育幼院,看看那个傅天赐。我答应明天去看他的,我还不知道医生说他是什么病呢。”

  “好的。”我应道。

  “你不必告诉育幼院里的人我住院,”傅老爷子交代我,“你去跟那个孩子说:傅爷爷过几天就去看他。这几个苹果你也带去给他吧。”

  袋子里剩下的三枚苹果,我拿了两枚走。

  灵光育幼院在中和乡偏僻的一角,我按着地址过了萤桥一直下去,穿过几条街转进入南山路底,才看到一道篱笆围着几栋红砖平房,一个完全孤立的所在,倒有点像一所乡村小学。大门上一块焦黑的木牌,“灵光育幼院”几个字已经模糊了,左下角有“耶酥会”的题款。我进到门内,前院右侧是一片幼儿游乐园,里面有跷跷板、秋千、木马,有七八个儿童在里面游戏。儿童们都系着白围兜,上面绣着“小天使”三个红字。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在看顾这群孩童。跷跷板上一头坐着一个胖胖的男童,一上一下,两个男童在发着一连串兴奋的尖笑。左侧的两栋砖房是教室,我从一栋窗外看到里面坐着高高矮矮不同年纪的少年在上课,讲台上站着一位穿了黑袍的神父在讲课。另外一栋教室里在上音乐课,随着风琴的伴奏,一流混合着参差不齐的男童的歌声,荒腔走调奋力在唱着一首听着叫人感到莫名的凄酸的圣歌。那两栋红砖教室的后面,有一座小教堂。教堂很旧了,红砖都起了绿苔,教堂门楣上横着一块匾上面刻着“灵光堂”。我突然想到郭老告诉我,从前阿凤在灵光育幼院时,行为乖张忤逆,有一个圣诞夜,他受了院长的申斥,一阵暴怒,把教堂里圣母耶酥的圣像都砸烂了。他常常半夜三更一个人跪在教堂里哭泣,大概就跪在这间灵光堂里吧。

  “你找什么人么?”教堂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老教士。老教士穿着长长的黑布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绒方帽,一张黝黑的方脸,皱得全是龟裂。

  “是傅崇山傅老爷子叫我来的。”我赶忙应道,“他自己不能来,要我来看看傅天赐的病,送苹果给他。”我举起手上的苹果。

  “哦--”老教士那张黝黑的脸上绽露出和蔼的笑容来,“傅天赐么?他今天好多了,吃了医生开的特效药,烧都退了。”

  老教士领着我绕过教堂,往后面另外一栋红砖房走去。

  “您是孙修士么?”我试探着问道,我听老教士的口音带着浓浊的北方音。

  老教士侧过头来望着我,满脸诧异。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弟?”

  我记得郭老说过灵光育幼院里有个河南籍的老修士,院里只有他一个人怜爱阿凤。傅老爷子也提起院里有个北方老修士,人很慈祥,专门照顾院里的残障儿童,他对没有手臂的傅天赐最是照顾。

  “傅老爷子对我提过您。”我说道。

  “傅老先生人太好了,”孙修士赞叹道,“他对咱们院里的孩子们真是慷慨,这几年傅天赐那个孩子全靠他呢。”

  “孙修士,你还记得阿凤么?”我悄悄瞄了一眼老教士,问道。我记得郭老告诉过我,孙修士常常陪着阿凤,跪在教堂里念《玫瑰经》,想感化他。

  孙修士听我问起阿凤便止住了脚,望着我思索了半晌。

  “阿凤么?唉--”孙修士长叹了一声,他那张龟裂满布黝黑的脸上,泛起一片怅然的神情,“那个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怎么会不记得?阿凤太古怪了,别人都不懂得他。我尽力帮助他,可是也没有用。他跑出去后,听说变得很堕落,而且又遭到那样悲惨的下场,实在叫人痛心。其实阿凤那个孩子,本性并不坏的--”

  孙修士提起阿凤突然变得兴奋起来,站在教堂后面的石阶下,跟我絮絮地追忆起许多年前阿凤在灵光育幼院时,一些异于常人的言行来。他说阿凤在襁褓中就有了许多异兆。他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一教他叫“爸爸”、“妈妈”,他就哭泣。孙修士说,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爱哭的婴孩,愈哄他哭得愈凶,到了后来简直变成嘶喊了。有一次他把阿凤抱在怀里,阿凤才八九个月大,可是阿凤却不停的哭,直哭了两个钟头,哭得昏死了过去,脸上发蓝,一身痉挛,医生打了一针镇静剂才把他救转过来。好像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有一肚子的冤屈,总也哭不尽似的。其实阿凤是个天生异禀的孩子,他那一种悟性也是少见的。无论学什么,只要他一用心,总要比别人快几倍,高出一大截。他的要理问答倒背如流,圣经的故事也熟得提头知尾。孙修士亲自教他国文,一篇《桃花源记》刚讲完,他已经琅琅上口,背得一字不差了。

  “可是--可是--”孙修士却迟疑疲乏,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惘,“那个孩子,不知怎的,做出一些事情来,却总是那么乖张叛逆,不近人情,正如同我们院长说的,那个孩子有时简直是中了邪、着了魔一般。这些年来,我想起他那悲惨的结局就不禁难过。我时常为他祈祷,祈祷他的灵魂得到主的保佑,得到安宁。”

  老教士有点哀伤起来,连连摇头叹道:

  “傅老先生告诉我,出事的前一天,他还看过阿凤呢,真是想不到。”

  孙修士引着我走到一间寝室的门口,却停了下来,打量了我一下,慈蔼的笑问道:

  “你呢,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青。”我说道。

  “哦,李青。”老教士点了一点头,指着我手上的苹果说道,“好大的苹果,傅天赐会乐坏啦。”

  寝室里的孩子,全是残障儿童,一共有五个,一个完全没有双腿,呆坐在一张靠椅上,只剩下半截身子,有两个大概是低能儿,对坐在地板上玩积木,嘴里一直在啊啊的叫着。另外一个年纪比较大,大概有十几岁了,可是头却一直歪倒到左边又反弹回来,这个动作奇快,不断的来回起伏,脖子上像装了一个弹簧一般,他自己显然无法控制这个动作,脸上满露着痛苦无助的神情。寝室中有三个老太太在看护这些残障儿童。傅老爷子告诉过我,育幼院里这些老头老太都是义务帮忙的,有的是教友,有的不是,他们的儿女大了,在家中感到孤寂。

  傅天赐躺在床上,他是一个六七岁大,非常单薄的孩子。他的上身穿着一件天蓝色短袖旧衬衫,因为没有手臂,衬衫的袖子空空的垂下来,大概刚退烧,人还很虚,脸色发青,一点血气也没有。傅老爷子在家里有时跟我谈起傅天赐来,他说那孩子先天不足,无论怎么调养,总是羸弱多病,壮不起来,而且孩子的心思又很灵巧,对于病痛,特别敏感,因此更是受苦。

  “傅爷爷叫我来看你呢,傅天赐。”我站在傅天赐的床前对那个躺在床上两袖空空的孩子说道,“你的病好了么?”

  孩子睁着一双深坑的大眼,好奇的望着我,嘴巴紧紧闭着,没有出声。

  “完全没有烧了。”孙修士上前用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说道。

  “刚刚吃了一碗麦片,胃口很好呢,”旁边一位老太笑首插嘴道。

  “傅爷爷呢?”孩子突然开口问道。

  “他今天不能来,他要我送苹果来给你嘱,你瞧。”我把胶袋里两枚苹果拿出来,苹果隔了一夜,更熟了,透着一股甜香。我将鲜红的大苹果搁到孩子的枕头边去。孩子奋力移动了一下身子,侧过头,鼻子凑近枕边的苹果嗅了一下。

  “香不香?”孙修士弯下身去问道。

  孩子点了点头,笑了。

  “看你这副馋相,刚刚才吃过东西,”老太插嘴笑道,“回头吃了饭,奶奶再削给你吃。”

  “傅爷爷什么时候来呢?”孩子又问道。

  “过几天他就来看你,”我说。

  “哦--”孩子应道。他舒了一口气,却又紧闭上嘴巴,不肯做声了。

  我因为心里记挂着傅老爷子,要赶到石牌荣总去,便向孙修士告了辞,跟傅天赐说了再见。孙修士一直送我到育幼院的大门口。我们经过教堂时,里面那些孤儿还在唱着那些凄酸圣歌,而且唱得那般努力,那般参差不齐。

  “傅天赐那个孩子今天特别开心呢。”孙修士站在灵光育幼院的大门口,对我笑道。

  “我回去会告诉傅老爷子听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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