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子
13178.com 2005年04月02日 作者:白先勇

  “这些年,我一直想回来看看----”林茂雄呷了一口酒,缓缓说道,“没料到台北竟变得这么繁华,好像十年前的东京一样。玉仔今天带我走过八条通----从前我们的老家就在那里----现在全是旅馆,眼都看花了!”

  “那一带变动得厉害。”杨教头接嘴道,“从前咱们在六条通开了一家‘桃源春’,轰轰烈烈了一阵子----现在那家酒饭已经换了两个老板,改成什么‘阿里山’了!门口漆得大红大绿,走过那里我看着就刺心!林样这次回来,亲人都看到了?”

  “老一辈的都不在喽,”林茂雄吹嘘道,“这次回来,我倒想找一位少年时代的朋友----”

  林茂雄若在所思的顿了下来,他的双颧,微微的泛起酒后的酡色,墙上的扇形壁灯,晶红的光照在他那一头花白的头发上,涂上了一层晕辉。他的嘴角漾着一抹怅然的微笑,眼角的皱纹都浮现了起来。

  “他叫吴春晖,我们住在一格巷子里,两个人很亲近,跟兄弟一样。那时我们一同上台北工业学校,学化工。两人还约好,日后一块儿到日本去学医,回来合开诊所。谁知道战事一来,我却给征到大陆东北,一去便是这么些年----”

  “我也到过东北,冰天雪地,耳朵差点没给冻掉!”杨教头插嘴道。

  “是啊,我刚到长春的时候,生满了一脚的冻疮,寸步难行。”林茂雄摇头笑道,“后来才知道东北人的靴子里原来都塞满了乌拉草取暖的。”

  “那个吴春晖呢?”小玉好奇的问道。

  “嗳,”林茂雄叹息道,“他可怜,给日军拉去东南亚打仗去了,下落不明,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活着没有?”

  “他长得是什么样子?”小玉问道。

  “我只记得他年轻时候的面貌----”林茂雄沉吟了片刻,他打量了小玉一下,笑道,“说起来,你眼他,眉眼间倒有几分相似。”

  “是么?”小玉笑道,“那个容易,林样,我陪你去找!”

  “傻仔,”林茂雄搔了一搔他那花白的发鬓,“隔了三十年,我们相见也不认识了呀!”

  “不要紧,只要痛下决心,一条街一条街,一个城一个城去找,总有一天找得到,”小玉颇为自信的说道。

  “真正是小孩子说话。”林茂雄摇头笑道。

  小玉起身拣了一块烤鳗鱼,敬到林茂雄的碟子里。林茂雄吃了一口,赞道:

  “这家烧烤,确实不错。”

  “听说东京的中国饭馆也多的很哪。”小玉探问道。

  “日本人爱吃中华料理,他们常常在中国饭馆宴客。在日本开餐馆很赚钱。东京有一家留园,是满洲皇族开的。气派大得很,普通人还吃不起哩,一道水晶鸡,日币三千圆!”

  “林样,我到东京去,在中国餐馆打工,行么?”小玉问道。

  “你会烧菜么?”

  “不会可以学么。”

  “那边餐馆常常请不到厨子。”

  “那么我赶快到烹饪学校报名,考个厨子执照去,”小玉笑道。

  “你不必打这些鬼主意了!”杨教头道,“林样回日本,干脆把你装进箱子里,提走了事!林样,听说这几年东京也繁荣了了不得!”

  “东京变得更厉害,”林茂雄叹道,“战后我们去,差不多炸平了,眼看着一栋栋高楼建了起来。我们老板有眼光,一去便在新宿番众町那一带买下一块地,就那样发了起来----他是我太太的舅舅,就是他把我们接去日本帮忙的----”

  “番众町那里有一家酒吧叫一番馆,里面的孩子都穿着和服的。”小玉插嘴道。

  “你怎么知道?”林茂雄诧异道。

  “一番馆在番众町七十五番地,”小玉笑嘻嘻的说。

  “你这个孩子,”林茂雄摸了小玉的头一下,“好像东京去过多少次似的,这么熟!”

  “我有一本东京地图,”小玉笑道,“那些街道我都背熟了,我去了,一定不会迷路。有一天,我不一定要到新宿一番馆去瞧瞧那些穿和服的日本孩子去----林样,要是我穿起和服来,会好看么?”

  “你穿上和服,倒像个日本娃娃。”

  “《好色一代男》林样看过么?”小玉问道,“是一部彩色古装片。”

  “《好色一代男》?”林茂雄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是好老的影片了吧?”

  “池部良演的,”小玉说道,“他在电影里穿了一件白绸子黑缎带的和服,乱潇洒一阵!林样也有和服么?”

  “有一件,在家里穿穿。”

  “什么颜色?”

  “灰的。”

  “哦,我喜欢白绸子的。以后我也去买一件;不过听说好的贵得很。要是我在东京穿起和服来,他们真的把我当作日本仔怎么办?我又不会说日本话,只会一句:我哈腰----果哉一麻司,还是师傅教的。你肯教我说日文么,林样?”

  “那要看,”林茂雄微笑道,“你在公司里做事努不努力!”

  “那我一定拼命干就是了!”小玉笑道。

  几碟菜我跟阿雄仔两个人,闷声不响扫掉了一大半,阿雄仔用手拉鸡腿吃,两手抓得油叽叽,啃完了鸡腿,又吮手指头。小玉点的烤花枝,他只吃了两夹,其他的我趁他说话,都暗暗的计算光了。几道菜,烤花枝最爽口,又香又脆。吃到最后,一只碟里只还剩下一枚盐酥虾,我挟起送进嘴里,连头带尾一齐吞了下去。吃完菜,我们把两瓶绍兴酒也捣鼓光了,才散席。

  “盛公家开‘派对’!”

  这个消息,像一则不胫而走的谣言,从早上开始,便在台北市我们这个隐秘的地下国度里,每一个角落,散布开来。从八德路传到中山北路,从中山北路流到西门町,从西门町越过淡水河吹到三重镇,然后再回头,落到万华三水街那条热臭污秽的死巷中。在大街上,在小巷中,在野人地下室,在新南阳的后排座椅上,当然,最后归集到我们的老窝公园里----大家见了面,都会心的一笑,互相传递,互相印证:

  “盛公又开‘派对’了。”

  “八德路二段。”

  “晚上十点钟。”

  十点钟,八德路二段一条弄堂里,早已停满了脚踏车、摩托车,还有一两部小轿车。盛公那幢两层楼的花园洋房,外面看去,一片昏暗,连门灯都没有开。楼房上下,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外人看见,都会以为宅内的人,早已安息,灯火俱灭。谁也不会察觉,那座外表十分安静规矩的巨宅里,一个秘密聚会,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只有走近客厅时,才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人语笑声以及管弦的悠扬。

  客厅门口,一排排,一行行,早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有尖着头系带子的老式生生皮鞋,有镂着小洞的白皮鞋,有泥滚滚发着胶臭的运动鞋,还有几双赤裸裸的高跟木屐。盛公家的客厅,十分宽大,容得下四五十人,可是里面一片黑压压都挤满了人头。客厅中央那盏大吊灯,旋转出红、绿、紫三种颜色的灯光,配着唱机播放出来《碎心花》的探戈节奏,转得偌大一间客厅,像只大水缸,各色水浪,波涛起伏。一个个人的身上脸上,时红时绿,好像一群色彩艳异的热带鱼,在五颜六色的水波中,载浮载沉。

  里面的人,都扯高了喉咙,叫着笑着跳着,可是谁也听不清谁的话。因为客厅那座两吨半的冷气机,正开足了马力,轰轰的喷射,把人语笑声,镇压下去。门窗关闭得紧,客厅里一径酝着一股清一色浓浊的男人味。

  主人盛公坐在客厅一端凸起的台上一张檀木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睁着他那双老眊的眼睛,既感兴味又无可奈何的瞅着那一群暖烘烘的青春肉体,半刻也不肯安分的蹦跳着,飞跃着。盛公穿了一件黑丝绸香港衫,左边胸袋上绣着一朵醉红的海棠花。头上残剩的一撮稀发,一绺绺梳得妥妥帖帖的覆在头顶上。因为常年风湿,盛公的背一径痛得弯成一把弓,背后衬着两只软泡泡的黑丝绒的椅垫。盛公的万年青电影公司刚推出一部文艺片《灵与肉》,轰动港台,创下近年来的票房纪录。盛公心花怒放,便开起“派对”,来庆祝《灵与肉》的成功。连电影中那支主题曲《碎心花》也得了一个大奖。

  盛公对我们,确实是慷慨的。时常无缘无故,他会叫一桌酒席,让我们吃得兴高采烈,他夹在我们中间,拍着我们的背,说道:“能吃就吃吧,孩子。像我,连块排骨都啃不动啰。”盛公镶了一口的假牙,只能吃虾仁蒸蛋、鸡血豆腐。盛公喜欢诉说他过去辉煌的故事:他从前在上海,是天一公司的台柱小生,跟徐来、王人美都配过戏。他说徐来最美,不愧是标准美人。他把他从前那些剧照拿出来,给我们看,我们都笑了起来。盛公悻悻然喝道:“笑什么?!难道你们还不相信这就是我么?”我们确实不相信,相片里那个年轻英俊,眉眼灵秀的男人,竟会变成一个瘪嘴驼背的丑老头,上次盛公开“派对”,我们吃完喝完,大家成群结队,一哄而散,谁也不肯留下来陪盛公消夜,喝红枣桂圆汤,听他那些讲了又讲的古老故事。在空旷的客厅里,盛公独自颓然靠在太师椅上,茶几上,烟尸酒罐,糖纸瓜子壳,堆积如山。盛公突然感伤起来,淌下了两滴衰老的眼泪,对杨教头慨叹道:

  “杨胖子,老来无子,到底是凄凉的。”

  杨教头是盛公惟一的知己,盛公的感慨,只有他才能了解。

  “算了吧,盛公,”杨教头安慰他道,“养儿子,不孝顺,也是枉然!”

  “那块料还不错。”盛公转向左手凳子上的杨教头说道,他正觑着老眊的眼睛,指向人群中一个身着火红紧身衫的少年。少年的身材很帅,长腿细腰,一个倒三角的胴体,宽厚的胸膛上,两块胸肌嚣张的隆起。少年扬面昂首,左顾右盼,一副目中无人的狂态,都堆在他那似笑非笑,上挑的嘴角上。盛公识人,《灵与肉》中的男主角林天,一经他提拔,登时平步青云,熠熠的便红了起来。

  “那个骚东西么?”

  杨教头用扇子遥点了红衣少年一下,歪过头去,凑到盛公耳下,报告了一段少年的履历:

  华国宝,人都叫他华骚包,一天到晚爱亮出他身上那几斤健身房练出的肌肉来。读过一年艺专,便自以为是电影明星了。是个刁狂无比的浮滑少年。然而人却聪明绝顶,也有才,倒真是一块料!看见么?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戴着一顶巴黎帽的,他是谁?是阳峰哪,《悲情城市》,《心酸酸》,从前台语片那个过了气的红小生。他整日在小华身后,就好像在追逐自己的影子一般。这两年阳峰的魂只怕也给他磨掉了,供他吃、供他住、供他读书。华国宝却冷冷的说道:“我并不稀罕!”

  老鼠在人群中窜来窜去,趁人不觉,从茶几上攫走了那包还未开封的“长寿”,迅速的塞进了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又抗日到那张大理石面的八仙桌边,从一只朱漆的四色糖盒里,狠狠的抓起一大把金银纸包着的巧克力,正要往胸袋放,却让聚宝盆的卢司务一把捉住了手梗子。老鼠咧着一口焦黄的牙齿,无奈的笑道:“卢爷,要吃糖么?”卢胖子笑得像尊欢喜佛,大肚子顶到老鼠的胸上:“糖,我不要吃,我倒想啃你的骨头!”

  吴敏那张脸变得愈加苍白了,他退缩到客厅远远的一角,闪躲到那架卍字乌木屏风后面去,掏出手帕,揩拭他额上的冷汗。他左手上的绷带还没有除去,白白的一圈,套在腕上,手铐一般。张先生刚跨了进来,他穿了一套很体面天蓝色沙市井的夏天西装,头发抿得一丝不苟,下马剃得铁青,他右边嘴角拖着的那一道深纹,在红艳艳绿森森的灯光下,如同一条阴黑的刀痕,斜横在那里,好像一径在凶残的微笑着似的。萧勤快跟在他身后,浓眉大眼,茁壮得像头小公牛,见了人便咧开他的厚嘴唇,得意的笑道:“我们刚到华声去看戏:《灵与肉》。”

  心脏科的名医史医生正伸出手去,按了一按三水街小么儿花仔的胸脯,说道:“花仔,你的心长歪了,难怪你这个人也是歪的。”史医生常常要我们到他的永乐诊所去检查身体,他给我们义诊,连金霉素也是赠送的。史医生的诊所里有人送他一块匾:仁心仁术。他确实是一个仁医,非常关心我们的健康,常常给我们讲解卫生知识。

  铁牛叉着腰,敞着胸,企立在那里。一头铁硬的怒发,根根倒竖。一条黑帆布的腊肠裤,箍得腿上的肌肉波浪起伏。皮带也不系,裤头滑得低低的,全身都在暴放着野蛮的男性----可是艺术大师说,他在铁牛的身上,终于找到了这个岛上的原始生命,就像这个岛上的台风海啸一般,那是一种令人震慑的自然美。他替铁牛画了好几张画像,他说,那才是他真正的杰作。艺术大师非常鄙薄那一群大学生,“文明和教育,把他们的生命力都伤了,”他冷笑道,“他们像什么?一束塑胶花!”然而那群大学生却独自围成了一个小圈圈,嘴里夹着洋文,沾沾自喜的在跳着探戈的花步。

  在盛公这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冷气机开得轰轰响的客厅里,我们一个个都放浪形骸的蹦跳起来。愈跳愈慓悍,愈猖狂,一个个都夸张的笑着,叫着,好像在向外面那个合法的世界挑战、报复一般。

  在那转得忽红忽绿的灯光下,我看到了盛公那张衰老无奈的脸,阳峰那张追悼哀伤的脸,华国宝那张狂傲的脸,吴敏那张苍白的脸,张先生那张一径浮着一抹凶残微笑的脸。这一张张年老的、年轻的、美貌的、丑陋的脸上,都漾着一股若有所失的暧昧神情,好像都在企图遮掩什么似的,遮掩一些最黑暗最黑暗的隐痛?一颗常年流着血不肯结疤的心?

  我又看到了那张古铜色高额削腮的脸----立在我面前的是那个头一次带我到瑶台旅社去,小腹练得铁板一般硬的中学体育教员,他正朝着我,伸出了他那筯络崎岖的手臂来。

  在旋转灯下,我看见一只只的手:吴敏那只绑着白绷带受了重创的手,老鼠那只被烟头烙起了燎泡的手,阳峰那只向华国宝伸了出来而又痛苦迟疑缩了回去的手。在这个封闭拥塞的小世界里,我们都伸出了一只只饥渴绝望的手爪,互相凶猛的的抓着、撕着、扯着,好像要从对方的肉体抓回一把补偿似的。

  体育教员那只手,像钢爪一般,一把扣住我的右腕,拶得我的手骨直发疼。他是那样急切的望着我,红丝满布的眼里,好像又有千言万语要向我倾吐一般。我闻到他呼吸里喷出的酒味,他又醉了,就像那天夜里一样,醉得口齿不清,向我倾诉了一大堆他的伤心历史。那样一个北方大汉,竟会恸哭得令人手足无措。我感到非常尴尬,我实在不忍见到那张古铜色醉脸上泪水纵横的模样。在人堆中,肉磨着肉,我盲从奋力的蹦着跳着,一阵突如其来莫名的悲哀,千钧压顶陡然罩了下来。我觉得客厅里的氧气好像骤然抽掉,胸口一闷,令人窒息起来。我猛地挣脱了体育教员钢爪似的手,奋力推开人堆,窜逃到客厅外面去。

  在客厅门口,我从那堆混杂的鞋子中,找到了我那双打着铁钉张了口的皮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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