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可恕（27）
第二十七章 再一次团聚
忙完农活后的十多天，我又回到了秦伟的身边。在那飞驰的列车上，我觉得我成熟了很多，理性了很多，冷静了很多。我长大了。长大，就是从感情用事而造成的冲突中品尝痛苦，在痛苦中领悟道理，从而不断地学会面对和处理新的生活。大地多么辽阔，人群多么众多，世界多么繁复，命运多么多艰，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我所追求的、我所需要的，就是秦伟。有了秦伟，就有了我的一切，没有秦伟，就没有了我的一切。
回到学校的时候，秦伟已经来了。他憔悴了很多，比原来瘦了一圈。他不再是那个热诚，直率的男孩，他的脸上和眼神有了沧桑的味道。他没有逼问我为什么不辞而别，没有逼问我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没有失控地拥抱我，而是自然而然地帮我安置好行李。我也没有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也没有问他我走之后的情况。许多时候，我发觉我们不用说出口，心里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是何等的默契。我们从对方的眼神中，都知道对方长大了，成熟了，我们短暂地失去的珍宝，重又回到彼此的身边。我们祈求的幸福，又一次牢固地握在我们的手中。我们彼此深爱，并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
夜里我伏在秦伟的胸口，静静地流泪。秦伟紧紧地抱着我的肩膀，一动不动。他不需要安慰我，也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他紧紧地拥抱我，这就是表达他的爱的最好方式。一切都不需要言说，此时无声胜有声。我的泪水里，有对处境悲惨的亲人的痛心，有对假期劳累艰苦生活的悼念，有对多艰的命运无声的控诉，有对无力抗争命运的愤闷，有吃尽苦头的委屈，有对生命中可以遇上秦伟的感激和庆幸，有对秦伟的痛惜，有对美好爱情和幸福生活的礼赞。爱情让我勇敢，让我直面余生中所有的风风雨雨，直面那不确定的未来。
进入大二，开始选择专业科目了。中文系的主攻方向中，古代文学，主要是先秦文学、汉赋、唐诗、宋词，我嫌它们过于单薄，并且都是纯粹的古文，挺费脑筋的。音律韵律我又搞不懂，而且没有兴趣。元戏剧也单薄，没有多少部可以震撼我的作品。现代文学除了小数几部之外，看都懒得看，岂肯深入研究。当代文学简直让人不屑一顾。汉语言文字味同嚼蜡，要有老学究的作风才吃得消。我最终选择了明清小说。单是四大名著，就够我研究的了。明清小说信息量大，包罗万象，而且生动鲜活，饶有趣味，思想深邃，文辞华美。仅说《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就让我百看不厌，不胜唏嘘。秦伟选择了民法。他说，一个法治的国家，最重要的法律，一是宪法，二是民法。宪法约束国家的权力，民法调整公民之间的关系。民法关乎百姓的福祉。像秦伟这种热心民生的青年人，很自然地选择研究民法了。
经过一个夏天分离和思念的痛苦的洗礼，经过深刻的思考和反省，我们彼此信任而宽容。我们的爱情，就像一个苹果，盛夏之前，是青翠而苦涩的；渐近秋天，成熟了，变成金红而甜蜜，并且喷发着诱人的芳香。彼此的适应和磨合，花去了我们一个多学期的时间。现在，我们终于水乳交融，由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血脉相通，心灵相连，生命相系。我们充分享受温暖、安全、幸福、丰美的生活，享受心心相印的爱情，享受两情相悦的性爱，享受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无数次感激上苍，感激命运，感激天地的造化，赐予了我珍爱一生的珍宝：秦伟。
秦伟从家里弄了一套音响来，又买了两辆自行车。雨天的晚上，或者特别冷的晚上，或者懒怠的晚上，我们不想去看书了，秦伟就点上蜡烛，听音乐。锁上门，拉紧窗帘，在烛光里听音乐，够浪漫的。没事的时候，我们就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出去逛，三年下来，天津的大街小巷，几乎被我们逛了个遍。
我分明感觉到，创作的激情在消退，灵感在枯竭。我能够写完这本书吗？我能够写完那苦难的童年、放纵而荒唐的少年、甜蜜而幸福的青年，以及离开秦伟后的孤独、痛苦、
放纵和迷失吗？我不知道。这一段段无聊、无趣、无耻的文字，有什么意义。我不过是怀着一颗疯狂、扭曲、变态的心灵，感受到别人无法感受到的幸福和痛苦，感受到生命的狂野和幻灭。我只不过想把这颗心描绘出来，描绘出它二十五年来走过的轨迹。但如果这颗心都是毫无意义的，那么这种描绘又有什么意义？如果我的整个生命都是毫无意义的，那么这种追忆，这种感悟又有什么意义？我何必要告诉别人我的心，我何不让它随着我的肉体一同死去、消失，从此永不再有？我愿死去，被清水托承着，
漂到一个无人无声的地方，然后化为一缕轻烟，顷刻消逝。但是我不敢说生命是没有意义的，世界上绚丽的生态，灿烂的文明，悠远而辉煌的文化，自由、平等、博爱、民主、幸福、进步，都是生命的奇迹。即使亿万年后，所有的生命全部灭绝，所有的文明全部毁灭，然后在宇宙漫长无际的运行里，永远不再出现生命，永远不再出现智慧，永远不再出现文明，我也不敢说，生命是没有意义的。我岂能将目光盯在终结之点上，而不顾它曾经经历的过程。曾经有的，永远都不能否认、不能抹煞，就像已经去的，永远都不能重新唤回、重新创造一样。我的存在，都是毫无道理的吗？我的痛苦，都是自找的，活该的，白受的吗？不是的。我曾经怀疑，一个人能否用尽一生的时间去爱另一个人，我曾经相信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冲淡一切。但现在我确信，一个人可以用尽一生的时间去爱另一个人，哪怕他已经失去，哪怕他已经被背叛、被抛弃。时间无法改变我对秦伟的爱情，无法冲淡我对秦伟的思念。我永远都无法停止爱他，直至我死的一天。我失去了他，我只能活在消逝的过去，活在梦里头。我只能写下我的追忆，我的臆断，我的幻想。管他什么是有意义的，什么是无意义的，我仍在这孤寂的荒原，独自唱我心中的换歌，——给生命，给爱情，给幸福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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