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可恕(36)
第三十六章 摇摇欲坠的达摩克利之剑
毕业两个月之后,一九九九年的秋天,形势转锋直下。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一切都叫人措手不及,一切都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秦太太竟然开始为秦伟物色对象了。而这一举动完全得到秦桐生的支持
。其实说怪也不怪,甚至是合乎常理的。大学四年,有百分之七八十的学生都谈恋爱,有些学生在毕业一两年之内就会结婚。毕业五年之内,大部份的学生都会结婚。秦伟的父母都是思想传统的家长,他们觉得恋爱的阶段是可以省略的,是一种对时间、金钱和感情的无谓浪费。而且自由恋爱的男女,往往最终都难成正果。相反,如果男女双方的家长都看中了对方的孩子,从中一撮合,很容易就成功了。婚礼一办,家也成了,心也定的,过了一年抱个孙子,全家人都齐心协力去干事业。在传统的中国父母的眼里,婚姻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自然界的现象给他们提供了活生生的常识,不管是什么动物,只要是一个公的,一个母的拉到一起,它们自然迫不及待地交配,然后下崽。雄花和雌花开在一起,很自然地授粉、受精、结果。这几乎是不证自明的公理了。同理可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把门一关,自然上床、交配、受精、怀孕、生子。在他们看来,感情只是婚姻的副产品。不是先有感情然后才导致性行为,才导致婚姻,而是婚姻是第一位的,婚姻导致了性交,婚姻和性交的共同目的,就是繁衍后代。性快感是肮脏的、无耻的,女人不应该从性中获得快感,她竟然让一个男人进入,完全是为了履行传宗接代的义务。而感情是可有可无的。
婚姻对男人而言,意味着承担了养家糊口的义务,对女人而言,意味着养儿育女,操持家务,再附带加上满足丈夫的性欲求的义务。这就是婚姻的实质。在他们的眼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经地义的,不结婚是不可思议的。而两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则是天打雷辟的事情。我不想评价他们这一代人婚姻观念的是非对错,我只是始终认为,任何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任何人都无权强迫别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
我一直都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而且发生得那么快。从小到大,我的心里就充满了忧患感、危机感和不安全感,和秦伟在一起的四年,我的心里面稍得安宁。毕业之后,面对五光十色的社会生活,任何力量都可以轻而易举地、粗暴地闯进我和秦伟的生活,任何诱惑都赤裸裸地呈现在秦伟的面前。我的忧患感、危机感和不安全感徒然加剧,变得神经质,变得歇斯底里。但是我再也没有勇气像读书时候一样,动不动就闹别扭。因为在学校里,
我有资本摆臭脸,追求我的人多的是,也有许多比秦伟优秀得多。那时候处于劣势的是秦伟,紧经的人是他。毕业之后,我们的地位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我一无所有,举目无亲,身单力薄,而秦伟身家雄厚,又拥有复杂的社会关系。在社会生活中,一个人的地位高下,取决于他所掌握的资源,包括财富、社会关系、家庭背景等。至于个人才华和外貌,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况且秦伟的才华和外貌也是第一流的。理所当然,他成为众多女性追求的目标,也成为众多父母理想的乘龙快婿。我在工作中遇到的男人,全都是对金钱、权力、女人感兴趣,没有一个曾经对我表示过哪怕一丁点的兴趣。
这令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面对危机的恐惧。我心里明白,如果失去了秦伟,我将不可能找到第二个爱人。我觉得我怀抱着一件稀世的珍宝,只有这件珍宝可以给我生命。如果失去了这件珍宝,我就不能活下去了。这件珍宝是唯一的,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件替代品,偏偏他十分脆弱、易碎,并且是千万人争夺的目标。
我委曲求全。如果读书的时候,他敢去相亲,我不知道要闹得怎样天翻地覆。可是现在我不敢了。我假装不知道,还要想尽办法宽慰他,努力让他高兴起来。我这样过得太辛苦了。秦伟也陷入了极艰难的处境。一方面他不敢违背秦太太的意志。以前我看见他在母亲面前撒娇,我就知道情势不妙。因为一般特别乖、又爱撒娇的孩子,其父母都是威严的家长,有很强的控制欲。孩子则表面顺从,内心叛逆。他的乖,证明他不敢违背父母的意志,表面上假装出顺从的样子。而他的撒娇,则表明他的内心是叛逆的。他不认同父母的所作所为,但是忌于父母的威严,又不敢将这种不认同、不满意或要求正式化、表面化,而伪装成撒娇的形式,在父母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变相地达到目的。秦伟具有很强的妥协性、软弱性,他不可能敢和他的父母对抗,甚至连冷战都不敢。另一方面,他面对我的时候,又感到负罪和内疚。他绝口不提秦太太为他找对象的事,我当然也不会问。但是我的心里何等敏感而聪明,从他和秦太太的电话里,从他的言行神色中,我早就明白了一切。他变得非常温柔体贴,百般呵护,几乎不让我干一点家务活。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看他里里外外地瞎忙。我假装若无其事,还是像从前一样,一起做家务,一起说笑,一起去玩,我尽量做得像从前一样。但我知道,如果秦伟细心的话,他还是可以看得出破绽来的。毕竟我的心里深深地插上了一根刺,我痛苦得难以言说,一切都是强颜欢笑而已。
我们还失去了相爱的环境。在校园里的时候,我们根本就不用担心别人知道我们是一对伴侣,事实上也有人知道,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后却截然相反。在“劣行驱逐良行”的生存环境里,为了适应环境,为了生存下去,所有的人都变得恶德多于良德,恶行多于善行,恶言多于嘉言。单位里弥漫着一种恐怖、紧张、压抑、凝重的气氛。所有的眼睛都躲躲闪闪,所有的脸色都怨恨委屈,所有的语言都支支吾吾,声东击西,虚虚实实,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所有的心灵都惊恐不安,过敏,神经质。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们怎么敢暴露我们的关系!幸亏他们对同性恋一无所知,或者略知一二,也认为那是滋生在阴暗偏僻的角落里肮脏交易。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我和秦伟的身上。设想我们的关系曝光,单位里的反应,肯定是像捅破了一个马蜂窝,或者捅破了一个凶悍的食人蚁的老巢一样,炸开了锅。我倒无所谓,我自打娘胎里就开始承受压力,二十多年阴差阳错,那些独特的生活经历,早就炼就了我的金刚不坏之躯。别人怎么想,怎么说,简直对我毫无影响。秦伟却不行。他没有我这种韧性,面对强大的压力,他会折断的,会崩溃的。假如我们的关系曝光,我们将不可能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下去,也不可能在中国大陆的任何一个城市里面生活下去。数以亿计的马蜂和食人蚁,将会沸腾着,疯狂着,将我们包围,将我们啃咬殆尽。这是一场哑剧,而我们上演得心力交瘁。婚姻涉及到四方中的三方,秦伟的父母、柳一的父母、柳一本人,都极力促成这桩婚事。只有秦伟在低调、消极、坚定而又温和地抵抗。这只能解释为一场孽缘。柳一偏偏对秦伟一见钟情,爱得不可自拔。她几乎天天都有电话来,秦伟要么不听,要么冷淡地敷衍几句,或者干脆关机。柳一所有的邀请和约会都被秦伟拒绝,但他周末不能不回家吃饭。他可以冷淡地对待柳一,却不能冷淡地对待他的父母。
双方的力量在对峙,在博奕。进攻的力量点滴推进,抵抗的力量点滴退缩,此消彼长,形势逆转。这里分明是一场战争,威迫利诱、苦口婆心、阴谋诡计,什么都用上了,简直称得上惊心动魄。我是这场战争的局外人。自始至终,
秦伟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我也从来不问起。但是包括所有的局内人,绝没有谁比我更关注事态的发展变化,绝没有谁比我所承受的压力更大,没有谁比我更加痛苦,更加备受煎熬。
据说曾有过这样的一个实验:把一个人的眼睛蒙上,用刀在他的手腕上划一下。但没有割开他的皮肉,然后让水一滴一滴地从他的手腕滴下去,让他听得见水珠滴到地上的声音。最后这个人死掉了。因为事先人们就告诉他,要处死他了。他以为刀割开了他的血脉,那一滴一滴的液体,就是他的血液。他是被吓死的。我就是那个被蒙上眼睛的人,看不到事情的真实面孔。但是那把刀却真实地割开我的血脉,我爱情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溢出,直至最后流失殆尽,我的爱情就枯萎、凋谢、死去。我眼睁睁地听任它死去,却没有一点挽救的能力。我不认为,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残酷无情的死刑。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