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可恕(48)
第四十八章 涅槃
红色,蓝色,绿色,五颜六色的灯光在我的身边旋转。客人的座位点燃了一支支蜡烛,从舞台上看过去,犹如一片星海。音乐声徐徐地响起,我的心中忽然一阵剧痛,刹那之间,情绪完全失控,像崩塌的山体一样压下来。我用颤抖的声音唱出:“忘不了忘不了”这一句时,泪水已经夺眶而出。我勉强地唱下去:“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你的笑。忘不了雨中的散步,也忘不了风中的拥抱。”我一阵哽咽,终于泣不成声。一点先兆都没有,我想不到这熟悉的歌词会让我如此冲动。
我跑到后台,放下话筒,掩脸跑出门去。夜色如此美丽,如此醉人,我拼命地奔跑,嚎啕大哭。在这无人相识的都市的街头,我像一个疯子一样 ,奔跑,痛哭。我一直跑到珠江大桥旁,抱着一根桥栏柱子,瘫下身去痛哭。烈风过处,电闪雷鸣,狂暴的大雨倾盆而下。风声雨声淹没了我的哭声,
雨水冲刮着我的泪水,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声嘶力竭、痛彻心肺地哭。但没有任何人会听到我的哭声。这个世界满是狂暴无情的风雨,我再声嘶力竭的哭喊,终归还是徒劳。离开秦伟快有一年了。这一年我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我卖唱,卖笑,卖身,我夜夜都和陌生的男人上床,翻云覆雨。我没有熟人,连名字都没有。我算什么,我还能算是一个人吗?我连猪狗都不如!难道我的一生,都要过这样的生活吗?我倒不如纵身一跳,跳下河去,让此夜的暴风雨,连同那爆发的洪流,将我的一切罪孽,一切污秽,冲刮殆尽。我的理想,梦想,尊严,全都没有了,一样都没有了。我只剩下一具肮脏的肉体,包裹着一个更加肮脏的灵魂。秦伟!在我离开之后,一年来的日日夜夜,你过着一种怎么样的生活?千山万水隔绝着我们,我们一个生活在天堂,一个生活在地狱。我永远没有可能再拥有秦伟,我一生唯一的珍爱,我的英雄,我的阳光,我的珍宝,他,已经远远地离我而去,也许心中都不再有我了。
我病了,高烧不退。在医院惨白的病房里,我被埋在一堆惨白的床单中。我想,死也许就是这样子的。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朋友来探望我。全身惨白的医生和护士走进走出,药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进我的血管里。我真切地感觉到,死神对我欲擒欲纵,
生命对我若即若离。我的脑海里一幕一幕,浮现我一生中每一个罪孽深重的映像。我知道,上帝在暗示着让我忏悔,因为没有忏悔的人,死了也是不干净的,有罪的,不可能有一个光明的来生,不可能进入梦想中的天堂。但我偏不,我为什么要忏悔,我就是死,也要带着这不可饶恕的罪恶去死,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我愿意为此承担任何后果。我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欢乐,没有幸福,没有对生的欲望,也是没有对死的恐惧,如此静如止水,如此床木不仁地苟且地赖着。
出院的那天,走在午后明丽的阳光中,我感觉我获得了一次新的生命。一切都与以往不同,脱胎换骨地不同。路两旁的大树上,树叶开始变红变黄了,
在翻动,在颤抖。迎面吹来的风中,又有了一丝凉意,——又是一个秋天来了。春夏秋冬,不紧不慢,周而复始。你快乐也好,你悲伤也好,你健康也好,
你病痛也好,只有时间是最公平的,最公平地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种物。我是涅槃的人了,死过了一次, 重又活了过来。在重病中,我分明体会到了死亡的况味。一切人、一切物、一切事情都缓缓地离我远去,离我远去,所有的面孔都变得模糊,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微弱,所有的光线都变得昏暗,一切存在都变得幻灭、恍惚,变得不确切。眼前闪动着或明或灭的光芒,我飘起来,飘起来,像一颗尘埃,像一缕轻烟,飘来荡去,无牵无挂。原来这就是死亡。我从死亡的国度回来,这人世间,再没有什么可以令我感动,令我痛楚,令我恐惧,令我困惑的了。我看破了红尘,这全是一场庸人自扰的荒谬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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