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可恕(6)
第六章 分离之痛
我们又参加了几天军训,军训就结束了。这时是九月初。老学生纷纷返校,校园里热闹起来。军训结束前一个晚上,秦伟打电话给杨蛮时,神情十分兴奋。说第二天下午去东站接她。从以往的电话,我早知道杨蛮去北京读大学了,现在一个月不见面,好容易盼到军训结束,两人都甭提多高兴了。温言软语聊了一个钟头,说了无数海誓山盟的话。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觉得身必都麻木了一般,痛楚的感觉一点一点腐蚀我的心。我终于流下泪来。我也不加控制,任那泪水汩汩地流到枕头上,不大一会就湿了一块。秦伟居然问我要不要去他家里玩,我一声不吭,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一个月的军训终于结束了。新生们欢呼雀跃,庆祝解放,我却面无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班上的同学约我去玩,被我冷淡地拒绝了。我不敢回房,因为我怕看见秦伟兴高采烈的模样,怕他笑着跟我道别。我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穿着一套被汗湿透的军装。我看到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唯有我的心是死的
。我想知道,秦伟不见我回去,会不会在意,会不会怅然若失。我不停地想象秦伟和杨蛮在车站见面时会怎样地拥抱亲吻,今夜他们又会怎样彻夜狂欢。我不知道他们到了哪步,看样子他们应该上过床了。我的心里刀刺般一阵痛。我想到秦伟完美的身体怎样奉献给杨蛮,就心痛得站立不稳。我坐在一块石头上,十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面,不敢往下想。夜幕降临了,晚风将我身上的汗水吹干,我浑身打了一个寒颤。我想秦伟应该走了,就往回走。我心里“砰砰”乱跳,希望有奇迹发生。但我又一次失望。因为我远远地看到房间是黑的,显然没有人。我走进房间,疯了一般寻找秦伟留下的痕迹。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我拉开他的抽屉,看见一个电话本,一个相册。我翻开电话本,第一个就是杨蛮。我心里燃起一股怒火,眼睛却依然往下看。我在寻找有多少女性的名字,幻想每个名字后面是怎样一张脸。种秦伟又是什么关系。他的交游很广,电话本里九流三教,什么人都有。他的字体非常好看,刚健的,像他一样。我颤抖的手打开相册,全是他和杨蛮的照片。杨蛮的独照都摆着千娇百媚的狐骚样,两人的合照更是楼搂抱抱,无所不用其极。几乎所有的合照两人都笑得皮开肉绽。我的手发抖,祈祷着,不要发现证明他们已有床第之欢的照片。但我终于耳边“嗡”的一声,
双眼差点昏黑过去。我翻到了这一页:两张放大的激情照片!
在海边照的。金黄的沙滩,湛蓝的海水,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杨蛮身着鲜红的比基尼,双乳和臀部露出大半,秦伟穿着蓝色三角泳裤,下部山一般隆起。左边一张,两人都站着,秦伟从后面紧抱着杨蛮的腰肢,俯下头来亲吻她的脖子。杨蛮双手高举,仰面开嘴,大声浪叫的样子。右边一张,杨蛮侧身卧在沙上,右手支着脑袋,脸正对着镜头,秦伟侧身卧在杨蛮的后面,探头过来亲吻她的前胸。他的下体紧顶着她的臀部,她双眼微闭,双唇微启,一副欲仙欲死的样子
。
我迅速合上相册,我不能再看下去了。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感到天旋地转。我努力平静下来。我洗澡时,看见浴缸的水渍,净盆的水渍,镜子的水渍,幻想不久之前他就在这里洗澡。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裸体,想着镜子刚刚影过他的裸体。我晾衣服,看见他的军装还滴水个不停。是的,他刚离去,可他跟我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我心里一阵一阵绞痛,欲哭无泪。我颓然倒在床上,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星期六早上,我的心情平静了很多。我尽量不去想秦伟,这样我的心就不会生疼。课本已经发下来了,星期一就上课。我去图书馆预习了一天功课。到晚上我的心情更好了。我想,用不了几天,我就搬出去,从此就和秦伟一刀两断,永不再见面了。
第七章 夸父逐日
星期天,我在图书馆里看到秋季文艺汇演的海报,鼓励全校同学报名参加。我非常兴奋。我生来就是舞蹈和音乐的天才,中学时每一台晚会我都是理所当然的主角。我的独舞《逐日》曾获省级一等奖。毕业晚会时,我唱了一首邓丽君的《再见了,我的爱人》,煽动起全校的大合唱,许多人都掉了眼泪。我几乎是跑着去校里的“星河艺术团”报了名。我报了一首歌,一个舞蹈,团里让我星期一去试唱、试跳。我马上跑去音像店,花二十块钱买了《逐日》的伴乐光碟和一张邓丽君的光碟,满怀激动地等待着星期一的到来。
晚上秦伟回来时, 满面春风的样子。我心里又酸又痛,神情十分冷漠,对他的说笑爱理不理的。我一想到他和杨蛮度过了一个鱼水之欢的周末,就感到十分难受。但我并不恨他们
,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都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我没有恨他的理由。所有的过错都在我自己的身上。我不该爱他,根本就不该。我已经决定要搬回四人公寓住。我想只要离开了他,不再看见他的身影,不再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就可以逐渐平静,我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就会拥有正常人的快乐。
不,不会的。我又想道。这似乎是我的宿命。两年前我就确定,我终生都要忍受这种炼狱一般的折磨。我几乎可以和所有的女人交很好的朋友,但我绝不会爱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女性的身体令我本能地畏惧,就是平时的握手都会令我毛骨悚然。我觉得那柔软的肌肤很像一条温暖的蛇,而女性充满爱意的眼神更是令我退避三舍,令我的内心感到极度的恐慌和紧张。我是一个俊美的男孩,我的忧郁、我的温雅令很多女孩折服,但只要谁用暧昧的眼神看过我一眼,我就会立即回避她,疏远她。但当我面对我心仪的男人时,我的情欲之火却烧得如此狂野,如此热烈!
秦伟均匀的呼吸又响了起来。我意识到,自己这一生注定不可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漆黑的大海,到处都悄无声息,到处都毫无生气,我感到寒冷、孤独、绝望,我不能呼吸,不能呐喊,甚至不能死。我明白,离开了秦伟,还会有李伟、张伟,不管我到了哪里,也不管是什么时候,只要我一刻不死,只要我一刻不与这世界隔绝,我就都会遇上生命里的某个秦伟,我就要忍受情欲之火无情的煎熬。
不想也罢,不想也罢,一切都随它去吧。既然自己无力改变,就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如何发生、如何发展、如何结束,就当自己是一个旁观者,心平气和地观看这幕长达一生的惨烈悲剧!
星期一晚上,我依约来到“星河艺术团”,试演的人挺多,快十点才轮到我。我要求灯光师将灯光调暗些,暗到我眼前朦胧而迷离。我闭着眼睛酝酿了一会情绪,脑海里立即就浮现出秦伟的脸。我的心里酸痛起来,我感到眼圈一热,泪水涌满了双眼。我听到了熟悉的音乐,那音乐透进我的心里,连同我的心房一块跳动,随着我的血液渗透到千肌百骸中。我听到自己纯净而苍凉的声音响了起来:“Good
bye,my love ,我的爱人再见,good bye ,my love,相逢不知在哪一天……”我想到撕心裂胆的离别,刻骨铭心的思念。我的声音微微颤抖。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我的歌声,纯净而苍凉的歌声,主宰着一切,“……我的爱人再见,不知哪日再想见。”
掌声噼噼啪啪地响起。我像惊醒了一场梦 。灯光突然大亮,我突然想到自己满眼泪水,十分窘迫,当即低头离席,走上舞台。我背对观众脱去去上衣,顺势擦干泪水。我脱了鞋,仅剩一条紧身的裤衩。我十分满意自己近乎完美的身段和雪白光洁的肌肤。我叫灯光师过来,简要交待一下剧情和动作的寓意,教他怎样调节灯光。灯光师是个内行人,已经预听了音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灯光暗了下去,几乎全黑。我俯卧在舞台上,酝酿感情。我的心房开始猛烈跳动,我可以听到它“砰砰”的声音。血液肆意奔腾,冲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我全身燥热起来,尤其是手心,沁出汗来了。我幻想全世界都在注视我的身体,我的美可以让全世界都为之疯狂,我陷入一种疯魔的创作状态。
一丝音乐轻轻飘起,轻忽得让人难以觉察。众人都屏息静气。音乐一个转折,如被风吹散。又是一丝。像是从地心里透出来,柔韧尖细。那音乐打着颤,牵动我的右手。我的右手慢慢抬起,附和着颤动的音乐瑟瑟发抖,像一名垂危的病人期待着什么。一条顺溜的声音滑过,一抹莹绿的光芒从舞台底下幽灵一般飘起,承着一阵潮一般渐渐涌起的音乐,水银一般在空中跳跃。音乐的潮水渐涌渐近,似乎强忍着分娩的阵痛。我全身抽搐
。来自天国的灵异光芒刺透了我的躯体,唤起生命的萌动。音乐像来自空旷原野的疾风, 蟒蛇一般卷起,巨龙一般腾飞,一轮红色的光晕在莹绿的光芒中透现。我抽搐的身躯像受了电击,我的头抬了起来,我的手痛苦地往上企求着。一声震撼魂魄的鼓点响过,红色的光晕迅速扩大,鼓点疾风暴雨一般刚劲。我起了身,艰难地爬起。我像一株狂风暴雨中娇嫩的幼苗,跌倒,折断,再跌倒,再折断。音乐像咆哮的骇浪,像轰鸣的雷霆,压得我抬不起头来。我是疾风里的劲草,是骇浪里的孤船,是一名踉踉跄跄的醉汉。我承受万般痛楚,我抗拒千种磨难,只为追逐那光明热烈的太阳。
我终于站稳了脚跟。太阳热烈得像一轮金,像一团火。音乐里的阴风去尽,尽是清朗明亮的音符。我跳跃、摇摆、扭动,附和着轻快的、富有韵律的鼓点,庆幸阳光赐予生命,庆幸黑暗之魔的败退。我的躯体无比舒展,动作无比流畅,是赞美生命,赞美自由,赞美爱情,赞美真的、善的、美的生活。
音乐骤然沉重,超重低音强烈地搏击,像深渊的潜流在万钧重压之下澎湃汹涌,舞台下的一排红灯全部点亮。红灯熄灭,舞台红得发紫,红得发黑,红得像一团血。这迂回曲折、势同千钧的音乐,这浓得化不开的阳光热浪,裹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的动作沉重迟缓,势同千钧,充满了重压之下的无限张力。我旋转,我撞击,我奔跑,我要冲破这沉重的厚茧,我要破茧成蝶,我要飞。那飞翔的渴望在心里熊熊燃烧,纯粹的自由朝着我召唤,我要超越时空的阻隔,追逐这太阳,我不再考虑生命,不再考虑尊严,我要燃烧,我要自由,我要扑进这热烈的火海,在烈火的焚烧里永生!在紫红的光幕的重压下,我的躯体毫不屈服,像一张拉开的弓,像一支射出的箭,像一羽俯冲的鹰,像一头扑食的虎,我是力量的化身,我是意志的象征,我就是追逐太阳的夸父,为了光明和理想,豪情万丈,百折不挠。
音乐再次激昂起来,紧凑鼓声的大量运用,烘托出一种胜利来临的凯旋氛围。一道金光刺破暗红的天幕,十分耀眼,光华夺目。我的舞姿骤然轻盈,仿佛抛下了身上的万斤重担,像小鹿一般蹦跃,像麻雀一般轻灵,我在赞美,在歌颂,在抒发解脱的狂喜,在倾泻梦想成真的狂喜心情。鼓点更加紧凑,更加密集,金色的光芒继续扩散,整个舞台成了一座金黄的殿堂。我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挣脱了一切灵魂和肉体的束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火!燃烧的火,光明的火,热烈的火,愤怒的火!我疯狂地搏动的心房变成一团火球,我奔涌的血液变成一簇簇火舌,我的灵魂在燃烧,我的肉体也在燃烧,我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一件事物:火!
火燃烧着我的躯体,我感到滚烫,我感到灼痛,这更令我极度疯狂。我追逐太阳,追逐梦想,用尽我的生命,用尽我的力量,追逐的就是这种切肤的痛楚,这种深入骨髓的痛楚,只有这痛楚,才能让我深刻地体味生命的存在,生命的价值,才能让我的生命,像流星一样,在经过的轨迹里扯出一道绚丽夺目的彩色光带!我的耳边“呼呼”风响。我是一只蛾虫,走上了扑火的不归路。光的海洋在扩展,在澎湃,淹没了我的眼睛。我似乎听到了神的宣谕,我似乎听到了光的礼赞,我的痛楚膨胀到了极点,我的生命燃烧到了极致,全世界都在屏息静气,我是主宰。
“轰!”最后的鼓声落定,金色的光芒爆裂一般,霎时大亮。我跪在舞台上,身体向后弓成一座桥。我的头向后仰着,双手斜斜直刺苍穹,我的肌肉花一般绽放,高高隆起的下部,骄傲地展示着撼人心魂的阳刚的力量。在拥抱太阳的瞬间,我的生命得到永生,我的灵魂已经升华,我的肉体却在这瞬间定格。这是力量的象征,这是美的极致。
掌声怒涛一般响起,夹着潮一般的喝彩声。我十分得意。我的精神之美、力量之美、躯体之美,终于赢得了满堂喝彩。我为这喝彩而无比陶醉,我脸上笑意绽放,忧郁的眼睛里光芒闪动。我身上流了汗,累得气喘吁吁。艺术团的几个干部纷纷握我的手
,连声赞叹:“你跳得太好了,谢谢你,太谢谢你啦!”我看到无数羡慕的目光,感到自己被荣誉的光环包围。我展开优雅的微笑,像高贵的王子接见他的臣民。
回到房间,我仍然回避着秦伟,尤其不敢看他只穿一条T型紧身内裤的身体。但我总不能总闭着眼睛,有时是偶尔看到,有时是忍不住偷偷地看。每看一次,我的下体都会迅速勃起。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他说话时那两片结实的、紫红色的嘴唇,都让我受不了。黑色乳晕周围那圈粗大的汗毛,以及那小丘一般隆起的三角区,更是刺激得我近乎疯狂。每次冲动,我都要靠深呼吸来尽量使自己平静。但有一次,我在桌前看书,他在穿衣镜前吹干头发,转身走到我的身旁。他靠得太近了,还俯下脸来。我的心里“砰砰”狂跳,感到他的呼吸都喷到我的脸上。洗发水的香味、浴液的香味、体味和热汽腾腾的水味,撩拨得我近乎疯狂。我左眼的余光看到一片铁青的胡子根,和两片诱惑的嘴唇。那柔软的、充满弹性和小丘陵居然顶住我的后腰。我只感到血往头上涌,双手紧紧地抓住书本,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坚硬如铁。我的爱具又胀又热,直挺挺地撑开内裤,一下一下地悸动。我的臀部没命地弓紧,紧到发痛。我感到马眼里流出了又粘又滑的液体,内裤粘湿一片。强暴他的念头电一般闪过,刺激得我微微发抖。情欲的狂澜汹涌澎湃,理智的堤岸几乎崩溃。我感到眼前一片潮红,一个声音疯狂地呐喊:“强暴他!强暴他!”另一个声音绝望地挣扎:“不!不要!”我张开嘴来呼吸,以减轻沉重的鼻息,脑里一片混乱。我全身的肌肉都绷得铁硬,仿佛处于临战状态的战士,又像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猛虎,每一秒钟都可能爆发,将秦伟按在床上,粗暴地征服他,占有他。
十点半的电话救了我。我听着秦伟缠绵温软的甜言蜜语,不由得重重地将头埋在桌子上。我感到我的心就像烧红的铁放进了水中,我听到“丝丝”的声音,看见腾腾的蒸汽。情欲的怒涛潮汐一般退去,我感到重压骤然去掉后那种不可承受之轻。我的身体近乎虚脱,脑里空白一片。我火辣辣的下体迅速瘫软,阴毛夹进了包皮里,拉得发痛。这剧烈的痛楚使我最后一点情欲之火熄灭殆尽。我若无其事地上床睡觉,发觉地秦伟的声音空荡荡地在耳边回响,发觉自己像死去了一样。
星期三,我接到星河艺术团的通知,我的舞蹈正式列入汇演节目。我十分兴奋,握电话的手都微微发抖。我觉得这是一个契机,一次新生。我将可以找到新的信心,新的力量。我要开始新的生活。这新的力量足够我摆脱秦伟,因为新的生活不能再有秦伟。我感受到心里一阵绞痛,我那么深爱他,如今却要不动声色地离开他。他的肉体和灵魂都有了归属,退一万步说,即使没有归属,也绝无可能属于我。我心潮起伏,痛得难受。我眼噙泪水地拨通唐主任的电话:“喂,唐主任吗?您好!我是中文九五一的小何,您记得吧?是这样的:我开始交的是四人公寓的钱,现在我在二人公寓住了一个多月了,我想问一下现在有没有腾出来的四人公寓,我想尽快搬回去
,对,搬回去,越快越好!什么?他帮我交了?天啊,这怎么回事!没有,我从来没有给过钱他,也没有叫过他帮我交。真的,从来没有。您问问住房部是不是搞错了。不会搞错?那可奇怪了。好,我先问问他再说。如果真是他帮我交的,能不能给他退回来?对,他根本没有经过我同意,而且,我,我真的住不起。好,好的,谢谢您,唐主任。好的,谢谢!”我挂了电话,心里惊疑不已:秦伟居然帮我交了住宿费,还对唐主任说是我叫他帮交的。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他怕我搬走吗?如果是这样,那说明我在他心目中是有份量的,他喜欢跟我住在一起。但我想到他每天十点半的电话,又断然否决了自己的判断。他绝不会因为爱我才帮我交费,来让我留下。他爱的是杨蛮。这一点绝无疑义。那他定是抱着借钱给我的念头!我心里恨起来。我恨他有钱就自作主张,根本没有经过我同意就交了上去,我绝对住不起二人公寓,这就必然要求唐主任退钱。这多么难堪。我视贫穷为大腿上的脓疮,小心翼翼地用裤子遮盖起来,而他偏偏要掀开我的裤子让众人看见,附带撒上一把盐。他一定是看见我这段时间以来的冷淡,所以不敢问我还钱。天哪,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会不会以为我是知道了他帮我交钱,就故意装出冷淡的样子来赖帐,所以就鄙夷我?是的,一定是的,他亲口说过是我的亲人,如今眼里却一点没有我,他居然把我当作想赖帐的家伙!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端的伤害,我觉得我的人格受到了侮辱。“操你大爷!”我咬牙切齿,第一次恨他入骨。“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我穷不穷关你屁事!我又没叫你给,又没叫你借,你凭什么偷偷帮我交了,转身就污辱我,当我是赖钱的无赖!”我越想越生气,我决定今晚一定要找秦伟说清楚,他自己交的,他自己去要回来,他活该。他照顾我那几天的费用,我一定要还给他,从此一笔勾销,两不相欠。我打定主意,就动手收拾书本、笔记和衣服,我决定明天就搬走。
晚上练舞回来的时候,我的心莫明其妙地悬得老高。我在路上看见房间黑着火,知道他还没有回来,又失望又高兴。高兴的是我还没有做好面对秦伟的心理准备,紧张得不得了,他不在,这令我舒了一口气。失望的是自己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和表演又要后延了。晚一时不如早一时,就好像一次毫无把握的考试,紧张了好久,老师突然宣布推迟考那样,心里很不是滋味。洗澡时,我的心里七上八下。我怕自己会伤害秦伟,这是我所不忍心的。我那么爱他,怎么舍得伤害他呢。我想起他的种种好处,想起我流鼻血那会,秦伟急得要哭的样子,想起在出租车上,他温言软语地搂抱我
,安慰我,想起他轻嗅我的头发,想起自己充满性爱意味地搂他的腰,他不但毫不回避,还往我身上紧靠,抚我的手。我想起烈日下,秦伟小跑着买我喜欢的饭菜,想起他给我喂药时充满爱怜的眼神。我尤其想起他第一次为我按摩,跨坐在我大腿根部的样子,那分明是做爱的姿式。我心里面想着,下面下流的物件又迅速勃起。它那时候也强烈地勃起,将内裤撑得像一把阳伞,秦伟不会不觉察。而且他说:“你的身体太诱惑人了!”
他分明是爱我的。我自欺欺人地想道。而我现在却要伤害他,然后永远地离开他。我对着镜子里的裸体,心里一阵阵绞痛。我陶醉于自己的美。那忧郁的眼神,鲜红的双唇,乳晕,乳头,那突出的喉结,结实匀长的大腿。我的目光停留在竖立的爱具上。我惊诧于它的硕长,惊诧于它们的雄壮。它能诱惑秦伟吗?它能点燃秦伟的情欲之火吗?我不知道。
后来我就平静了。我决心不再胡思乱想,心里一点一点凝积起对秦伟的怨恨。我要带着怒火,伤害他,然后永远地离开他。“你虽然没有罪,但你引诱我爱上你,这本身就是无可饶恕之罪。你虽然没有引诱我的罪,但你惹火的肉体,令我疯狂的神情就是无可饶恕之罪。你为什么要按摩我,我酸我痛关你屁事,你为什么要紧张我,我流鼻血关你屁事,你为什么要帮我交费,我穷关你屁事,我死了都不关你的事。这些都是你不可饶恕之罪,我要伤害你,然后离开你,让你为你的罪付出代价。爱是没有罪的,但我爱上你却是无可饶恕之罪,我伤害你,然后离开你,我将忍受撕心裂胆的痛苦和刻骨铭心的思念,我用这痛苦和思念来赎我的罪……”我心里胡思乱想,乱成一团麻。我努力看书,想平静下来,却感到书本上的字像黑虫子一般模糊,爬来爬去。我听到秦伟熟悉的脚步声,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我紧张得不得了。因为我的怒火还没有燃起,台词还没有编排好。但我没有退路,我要背水一战了。
“秦伟!”我尽量镇定地盯着他的眼。这是许久以来,我第一次正视他的眼, 第一次正式称呼他的名字。他显得有些惊诧,继而是高兴。我终于主动打招呼,似乎令他意外地惊喜。
“小书!”他热切地唤道。
那是多么熟悉的眼神。多么热诚,多么纯净,有一点备受伤害的委屈,以及“相逢一笑泯恩怨”后的欣慰。我看着这眼神。心里一阵酸痛,自己是如此深爱这个男人,他对自己又这么好,自己却要狠着心伤害他,离开他。我鼓起的勇气一泄而光,编排好的台词哽在咽喉,我痛骂自己没出息,鼓励自己将台词吐出来,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溃不成军。
“怎么啦,小书?”秦伟关切地问道。
我低下头。难道他看得透我的心思?
“你脸上怎么啦?”秦伟放下书本,手指往我脸上一擦,捉起一条白线般的东西来。他皱起眉毛,眯着眼睛,脸上一副困惑不已的表情。
我哑然失笑。跟着放心释虑。秦伟没有特异功能去看透我的心,接二连三的“怎么啦”原来只是因为我的脸。我正纳罕自己的脸为什么火辣辣地痛,原来是脱皮了。我笑着解释说:“我的皮肤就是这样,太阳曝晒后就会迅速变黑,过几天脱一层皮,里面又长出白的来!”
“天啊!”秦伟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他用手轻轻地捉一小片一小片绽开的死皮,问:“疼吗?”
“挺疼的,我洗澡前还没事,洗完澡脸上就有点灼痛,不知道原来是脱皮了。”
“你是一只蛹,要蜕化成蝶了!”秦伟一边捉,一边笑着打趣。
我很满意他的比喻。我就希望自己是一只蛹,有一天可以蜕化成蝶。他温柔的手指带着电流,在我的脸上游动。我的台词早忘到了九霄云外,几天来堆积的怨恨和委屈烟消云散。我偷眼看秦伟的诱惑的双唇,它们离我那么近,我只要再上五公分就可以吻着了。我的下面又迅速勃起,我心里非常气愤地骂自己下流,下面却丝毫不听控制,抗议一般勃得更粗更长,更硬更热。我张开双臂,像翅膀一样扇动,笑着说:“我是蝶,你是花,我要吃了你!”
“我打死你,晒干了,作成一个标本!”秦伟左手揽着我的腰,笑容甜蜜而温柔。
“那可不叫什么标本!”我一脸不屑,神秘兮兮地说。
“那叫什么?”
“叫木乃伊呀!”
“哈哈哈!”秦伟大笑起来,“蝴蝶木乃伊!”
“谁真是蝴蝶啦?”我假装生气。
“你自己说你是蝴蝶!”秦伟笑个不停。
这分明是调情,这分明是浪笑。两个正常的男人之间是不会这样说,这样笑的。我受不了秦伟富含意味的样子,下面一阵悸动,强暴他的念头电一般闪过。
秦伟似乎也发觉我们的说笑出了格,显得有点难堪。他敛了笑容,正色说:“你不该用热水洗脸,否则一热一冷,脸就爆了。”
“我贪图方便,就不管了。”
“还有你那瓶洗面奶,太强烈了,对皮肤不好的。以后你用我的吧。”
我心里一阵甜蜜,他注意到我用什么洗面奶,这证明他是关心我的。
“你的皮肤太好了,你该好好爱护它!”
我向来都将别人对我皮肤的赞美照单全收,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皮肤比我更好的人。这一回我却谦逊地说:“我倒羡慕你那种古铜色,可我晒不来,一晒就脱皮。”
“你可能缺少什么维生素,以后你要多吃蔬菜水果,各种各类的都要吃,像萝卜、胡萝卜之类,都有益于皮肤。”
我激动不已,被关怀的感觉让我跌进幸福之中。
“你把书收拾得那么整齐干什么?”秦伟环顾四周,看见我的许多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令他感到困惑不解。
我心中刀割一般。我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会,毅然说:“我要搬走了。”
“什么?你要搬去哪里?”秦伟跳了起来。
我不敢睁开双眼,继续说:“你不该帮我交住宿费,我还不起……”
“谁说我帮你交钱啦?”
“我今天问了唐主任。你不该交,我真的住不起……”
“谁说过要你还钱啦?”
我睁开眼。“我一定要搬走的,我不能欠你的钱!”
“你疯了,你简直是……”秦伟十分生气,“你这是算什么!”
我的台词又继续不下去了。我怎么舍得离开他!我执意要搬走,大半是恨他回去和杨蛮度周末,小半是因为自己贫穷而产生的强烈的自卑感,这种自卑感让我觉得自尊受到了屈辱。我觉得自己搬走后,一可以伤害秦伟,藉此来报复他,二可以平复自己的自尊心。但现在,我对秦伟的怨恨转成了对自己的自恨。我觉得自己无耻、自私,竟然要为自己下流的情欲而伤害一个善良、热诚而关心自己的人。我明白,秦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对杨蛮的情欲就像我对他的情欲一般强烈。杨蛮愿意和他上床,他怎么可能不上呢!假如秦伟愿意和我上床,我就是蹈汤赴火都会在所不惜的。这是同样的道理。再说,他们上床只是我的猜测,我对此其实毫无真凭实据。就为这一点,我就要伤害他,报复他,我无耻到什么程度。我简直是良心泯灭,简直不是人。他对我那么好,而我却以冷淡的态度疏远他,伤害他,我为此追悔莫及。我要留下来,好好对他,将欠他的加倍偿还。从今以后我将不触动情欲的念头,而是为他祝福,甚至为他和杨蛮一起祝福。
“我最怕你闷闷不乐,不理不睬的样子,这对我简直是一种折磨!你心里有什么话就对我直说,如果是我惹了你,我立刻就改,如果不是我惹你,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要把钱看得太重,钱根本不算什么!你也不要老想家,你就是太娇惯了,可你要明白,你总是要离开家庭,独立过日子的!”
我一声不吭地听着他的教训,心里却对他的每一句话都进行反驳:“对你直说!我要告诉你我那么爱你,保管能把你吓得从阳台跳下去!你要真不惹我,你十点半就不要给杨蛮打电话,星期五也不要去和她度周末。钱不算什么,可我就因为没钱而受尽屈辱,差点上不了学。娇惯!我自从娘胎里就受尽委屈,每天都在恐慌和焦虑不安中度过。想家?我十一岁就离开家庭,在寄宿学校里熬日子。家对我是什么概念!父亲老不愿说话,老不愿见人,母亲天天下地劳动,劳累、饥饿和绝望使她脾气暴躁,常常对几个面黄肌瘦的姐姐又打又骂,使家里始终笼罩着恐怖的气氛,使我惶惶不可终日!”我一边狡辩,一边庆幸秦伟没有看出我的心思。我想,如果他知道我因为爱上他才会表现出这些异常的举动,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变态狂,
一定会断然离开我。这会令我痛不欲生的。他认为我是这种原因,那我就都认了吧。只要能留在他的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
“你答应我,不要搬走,也不要再谈钱的问题了!”他扳着我的肩头说。我感到难为情。我心里早就答应了他一千次,可要我亲口说出来,这太伤我的自尊心了。因为这证明自己接受了他的钱,从此我欠了他的,再也不能和他处在平等的地位上,而要变成他的附庸了。但他逼问着我,搞得我不知所措。我终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答应。要我承认自己没钱,自愿接受别人的赠予,这太为难我了。他显得非常开心,也就不再逼问了。
第二天晚上,我练了一个多小时的舞,累得不行。我回到房间里洗完澡,秦伟就回来了。他穿了一件暗绿色的长袖衬衫,衬衣上缀满了针眼大小的碧绿色的明亮的小点,打了一条领带,领口上的领带结十分新颖俏皮,儒雅和活力在他身上恰到好处地统一到了一起。他将我推到椅子前,诡秘地命令我闭上眼睛。我推托着,心里却十分高兴。我顺从地闭着眼,感到他用手指往我脸上涂沫清凉的液体。
“哎呀,你给我涂什么东西啊?”我媚着腔调笑问。
“我刚学了一门勾脸谱的绝活,现在就给你勾个大花脸。”我笑个不停,不相信他的话。“别别别,你千万不要睁开眼睛,呆会勾完了,往镜里一照,包你舍不得洗下来!”
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很喜欢他淘气的样子,我闭眼睛,任他在我脸上胡闹。他用手指细致地涂沫我的额头、眼睑、鼻梁、双唇和下巴,一阵阵地笑出声来。
“你要是涂丑我,今晚我就跟你没完!”我听他笑得那么得意,真以为他在给我勾脸谱了。
“你怎么个跟我没完法?”他坏笑地引诱着。
“我干死你!”我心里说,但我不敢说出口。
“不准睁眼,不准睁眼!”他笑着将我推到镜子前,“哈哈,猪八戒出笼罗,猪八戒出笼罗!”
我睁开眼。我看到自己脸上一无所有。秦伟笑弯了腰。“你笑什么?你往我脸上涂了什么东西?”我不由得发疑,用拳头捶打他的肩膀。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秦伟连连摆手,左闪右躲。他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我笑你那么容易上当。哈哈,你真以为我给你勾花脸啊?”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说,你给涂了什么?”他已经退到了床上。我双手一伸,探进他的胳肢,痒得他满床打滚,笑得背过气去。“我看你说不说,我看你说不说!”
“我说,哎呀,你停下来,我说!”我停了一回手,他还在笑个不停,滚着往一边躲,“你好歹毒,你这个坏蛋!”他笑着骂道。
“你不说我可又来啦!”我作一个又要痒他的姿式。
“别别别,我说,我说!”秦伟双手阻挡着,仍旧笑个不停。“那是护肤的。我看你脱皮脱得厉害,特意给你买的。你要经常用,过几天就好了。还有唇膏,北方空气干得很,你要是不用,可要裂口子的!”
我心里涌过一阵暖流。我顺势躺下,枕着他的一条手臂,他就用手抚弄我的头发。
“花了多少钱?”
“你又来了!”
“可我不想欠你的,真的!”我由衷地说。
“小书,我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弟弟了,你千万不要再说欠不欠的话。要说欠,我受伤那段时间,你那样照顾我,我欠你的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翻身面向他,将一条腿搭在他的大腿上。他的唇离我不到十公分,我可以清晰地看见他一根一根的胡子渣子。我禁不住伸手去抚弄起来。有一点轧手,怪痒痒的。这令我的下面又硬了起来。这一次我不再自责,而是尽情地幻想。我只要一翻身,这充满诱惑的男孩就是我的了。可我不敢。我用力压了压他的大腿,他并没有抗拒。而是说:“你会跳舞的?”
“怎么啦?”
“我看到图书馆一张大海报,你的节目列入秋季文艺汇演的目录了。”
我心里很高兴。我早就想告诉他,但又害怕他对此不感兴趣,那我多没面。现在他自己知道了,我想像他站在海报前是什么心情,是惊喜、嫉妒还是自惭形秽?“省得你以为我是一个只爱你的白痴!”我心里想道。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光芒四射的舞台形象,会折服于我无与伦比的力量之美。
“你这几天都去练舞啦?”
“是的,天天晚上都去星河练舞。”
“怪不得。”他静了一会,“我还以为你去看书哩。我到过好几个地方,从来不见你。”他在上自习时也惦记着我,也希望碰见我。我心里狂喜,表面却不动声色。“汇演过后我也要好好看书了!”我本来还想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上自习”,但话到嘴边我又收了回去。
“你跳舞要什么衣服吗?我可以帮你买!”
“服装都是团里的。”我不想让他过早知道,我跳的这个舞蹈几乎不穿衣服。我怕他知道后,会损害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使他觉得我太前卫、太开放。
“对了,过了国庆天气就凉了,你的衣服太薄,回头我给你买些厚一点的。”他把我从床上拉了起来,“我先帮你量好尺寸。”
我早就想添置些衣服了,可我对天津还不太熟悉,加上根本没有时间出去。学校里商业街的衣服,质量又不好,价格又贵得要命,所以一直都没有买成。
腰长,脚长,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臀围……他细致地帮我量尺寸。“明天还要练舞吗?”
“要的。”
“有空我去看看你的舞!”
明天可是星期五。难道他不用和杨蛮去过周末啦?我心里窃喜,表面却不动声色。要是他真的不去会杨蛮,而是留下来陪我玩,那该有多好啊!第二天我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我不敢问秦伟是否真的不回家,只是焦急地盼着下午的到来。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是惊喜还是失望。
课终于下了。我往桃李园走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房间里空无一人。我一边吃饭,一边焦急地等待。我的心渐渐凉下来,到七点钟,我确信,秦伟一定是回家去了。我的失望变成了愤恨。我觉得秦伟甜言蜜语地哄我,转过头又去找杨蛮,我却为他紧张了一天,真是十足的傻瓜。
“谁希罕你帮买衣服,买了我还不乐意呢。我自个不会去买呀!”我在心里骂道。我想到杨蛮那刁蛮的媚态,不由得妒火中烧。
练舞的时候,艺术团的干部告诉我,今晚艺术团的团长周翔来探班,要求演员尽量演好一点。我并不存在演得好不好的问题,因为我一听到音乐就激动得哆嗦,我每一次演出都会忘情地投入。我跳完舞后,团里的干部招手叫我过去。他们给我介绍的周翔。灯光很暗,音乐也闹得很,我们握了手,聊了几句天。我赌着秦伟的气,对一切都漫不经心,没有十分留意周翔,只是觉得他很英俊,西装革履的,特有修养的样子。他身边带着极清纯的女朋友张小媚。周翔无非是赞我的舞跳得好,我一肚子没好气的,心里骂道:“这还用你说吗?”我历来对领导的态度都有保留,认为凡是领导,必然深谙拍马溜须之道,这样他们的人格无形中打了一个折扣,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尤其像周翔这样子,表面彬彬有礼,一本正经,谈吐温文尔雅,不痛不痒的,转过身去就投老师的所好,骗同学的选票,谋个团长当当。坐上了团长的宝座,心里高兴得要命,表面还要不动声色。那英俊的皮囊里包裹的谁知道是什么心。这种外面是教授,里面是野兽,甚至是禽兽的人,我见得多了。我也很厌恶张小媚的样子。她干吗要起这么一个诱人犯罪的名字,她干吗要装出小鸟依人、千依百顺的模样,她干吗要装出一尘不染、冰清玉洁的模样。装出忧郁、委屈而乖巧的样子博取别人的爱怜,自小以来就是我的拿手好戏,如今遇上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张小媚,真是方鸿渐遇上了韩学愈,气不打一处来。我想,但凡现代社会中的一个大学生,接受那么多思想,那么多信息,肯定对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独立的分析和判断,头脑里的思想都会像一个万花筒一般斑驳陆离。女生扮清纯的唯一动机就是为了勾引男生。这与方鸿渐说大船夹在鱼牙缝里,孙柔嘉瞪大眼睛问赵辛楣“是真的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孙柔嘉的名字还老实,这张小媚的名字太让人受不了了。你看她就凭这让人遐想连翩的名字和冰清玉洁的淑女作风,让周翔这样的美男子跳着争夺她的太公鱼钩。妈的,就是杨蛮、张小媚这一路人吃香,她们各有独门武器,那些男人见招就中,统统作了俘虏,心里还以为是自己俘虏了别人。哼,你周翔拉她上床看看,她还清纯不清纯,她没天没夜盼望着你大腿根部那具不二法宝呢!
我满腹气恼,不愿和周翔深谈,勿勿告退。洗澡时我想到秦伟和杨蛮的男欢女爱,想到周翔和张小媚的卿卿我我,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对着镜子里的裸体,觉得世界上真正一尘不染、冰清玉洁的人只有我一个了。我毫无心机、从不算计,
我的每一次爱都是纯粹的,热烈的,而我每一次都以巨大的牺牲精神去压抑这种爱。我为自己的美而震惊,我觉得天地间的灵秀之气都钟于我一身。但我觉得上天厚我也薄我,因为上天让我得到常人难以企及的美貌,又不让我得到常人俯首可及的爱情。“寂寞开无主!”我感叹道。我觉得与其碧海青天夜夜心地空耗韶华,还不如死掉。我与生俱来这份无与伦比的美,我又要以死将这份无与伦比的美如数收回。我又愿自己终生都在舞台上,做一个永不停歇的舞者,尽情展示我的精神之美、躯体之美和力量之美,让全世界都为我而疯狂,而我将对狂热追求我的人冷眼以对,让他们也尝尝对着镜中花水中月的滋味。
“转系,转到表演系去!”我心里想道。可表演系那群家伙,哪个是为艺术而生?他们个个都张牙舞爪,个个都以为自己美若天仙。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他们不惜染发,戴鼻环,裸体,纹身,为了搏出位,女孩可以搂着圆肚秃顶的老头,嗲声嗲气说“帅呆了,爱死了”,男孩敢将枣核体型、肌肤松弛的师奶抱上床,并说她是他的梦里嫦娥,前生来世的天使。我打心里厌恶表演系的学生。
在《费城故事》里,汤姆·汉克斯说,所有的问题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可是对我来说,所有的问题都没有解决的办法。夜已深,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秦伟和杨蛮也许已经渐入佳境,我想着他结实的双唇给杨蛮狂吻,想他温柔的手揉捏杨蛮丰满的胸脯,想他多毛的长腿夹着杨蛮的小腰,想到他硕长的爱具抽插得杨蛮高声浪叫,想到他汗流满面,贪婪饥渴的模样,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似乎有无数猫的利爪撕裂我的心,我欲哭无泪。我辗转反侧,脑袋像要爆炸一样。
早上起来时,我脸色苍白,容颜憔悴。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大骂没出息,“你只该让别人为你而痛,岂可你为别人而痛!”
我在明丽的阳光下穿过大片树林、花丛和湖泊,清爽的晨风吹来浓郁的花草、湖水和泥土混合的芳香。树是绿的,草是青的,花是艳的,湖水和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泥土是黑而肥沃的,鸟是飞翔而鸣叫的,只有我的心是空空如也的,我甚至连微微一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01 02
03 04 05
06 07 08
0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