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雷米(21)
我的雷米(六)
还好医院很近,他很快就被送进了抢救室,我被挡在了外面难熬地看着护士跑出跑进地拿血浆送器械,心急如焚地捉住一个护士问她雷米有救吗,她却回答我不知道,正在抢救。
我只好坐在椅子上等着,恐惧又向我袭来,如果他死了,这世界会怎样?我都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对他说,更何况是别人,我们的小王国也会一下子坍塌的,我又怎么熬过今后?在漫长的两个多小时里,我想了很多,泪涌了好几次,想到如果不是我干了那事,今天就不会在外面约会他,他和我可能还好好地在家和海伦嬉戏呢。他可能还在抱着我和我说情话,或者又在我面前干了傻事不敢看我。我无助地在祈祷着上帝千万不能让他死,我发誓如果他不死,我一定为他当牛做马都无怨言,只要让我能再看着他,守着他,我一定不再要求他一定要爱我,他怎么对我都行。他的一生都在此刻我脑海中焛回着,全部是令人心碎的感动,那么爱我的人此刻就真的要离开我了吗?离开他这世上还有谁会这么爱我?我天天放在心上的人,一转眼就要这么走了吗?我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过错赎罪,怎么能让他就这么怀着伤痛走了呢?他一肚子委曲还没昭雪,就要这么匆匆离开误解着他的亲人吗?他天天练健身是因为他渴望生命,热爱生命,比我们更懂得尊重生命,享受生命,他还这么年轻,青春洋溢,在这世上还什么都没留下,就要为了救我而牺牲他自己吗?
我不敢再想,忍回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作好了他可能离去的思想准备。拿着手里的病危通知书,准备给兰迦园打电话,不能让二老连他最后一面都看不到,他可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抢救他的医生走了出来,他没摘下口罩,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盯着他的眼睛,只听他说:“已枪救过来了,他能熬过今晚就会没事的,你去办了手续了吗?”
我恨不得跪下来亲他的脚,哪还想得起去办手续?就冲进了手术室,雷米的两臂都插着针管,吊着血浆和针水,输着氧气,脸色已变正常了,只是还没醒。我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胸前,听到了他心脏的跳动声,泪水流在他胸前的纱布上。
我办完手续回来,医生走进来对我说:“如果刀再深一点的话就刺到心脏了,现在是刺破了心脏上方的动脉血管,失血性休克,输了血他会很快醒来的。但他的危险期要三天才过。因为我们给他缝合了动脉血管,但有的毛细血管还在内出血,离心脏又近,怕有什么意外也不好说,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伤口感染,一感染就波及心脏,就危险了。他是你什么人?”我说:“是我弟弟。”他又看了看雷米说:“小伙子身体很好,刚才已经心跳停止了几秒钟,电击后又正常了。估计不会有多大问题,就是注意了,这几天千万不能让他激动,更不能运动,要让他静休几天。”
派出所的警察来找我了解情况,并告诉我说:“已经抓到凶手了,你等候我们通知。”我给他抄了我的护照和递了名片给他。他看了名片后说:“原来是大老板,怪不得会有这么厉害的保镖。”他们竟认为雷米是我的保镖。我也不想暴露雷米的身份,就让他们去误会吧。
警察走了一会,雷米就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血浆帒,努力回忆着发生了什么事。我搂住他的头,用手指轻摸着他的脸。他看着我说:“你坐在这干嘛?我睡着了?”我说:“你醒来了,这是在医院里,现在没事了。你要输完血吊完针水才能动。”看着他又能和我说话了,我心里充满了对上帝的感恩之心。护士抬来热水要为他擦血。我才发现他的全身只有内裤在身上,血衣堆在旁边的手术台上很恐怖的样。我说:“我来吧。”我为他仔细擦干净身上的血。他还说:“你身上怎么有那么多血?”看样子他还没完全恢复记忆,失血过多使他的大脑缺氧了很长时间,现在思维还很乱。我努力帮他回忆发生的事,他闪着眼睛看着我,我真想亲亲它们,再次看到它们眨动,真让人心安。
我在观察室陪了他一夜,他后来什么都想起来了说:“我听见你叫我的,就是不能说话,后来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四周一片寂静,漆黑,死亡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了。”
早上医生来察看了他以后说:“一切都正常了,他的身体健壮得像个运动员,只要不感染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最好还是再观察两天,以防不测。”
他却死也不肯再呆在医院,我知道他从小就有医院恐惧症,昨晚一夜他都没睡几分钟,就征求医生的意见让他回去休息。医生同意了,他立刻就起来了,都不用我帮忙,只是捂着胸说好痛。
上了车他说:“别告诉老爸他们。”我当然只好把他接到新居了。
他一直被伤痛折磨着,睡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实在不忍看他这么受罪,就叫他还是吃点止疼药吧,他说:“我都这样了,你还要叫我吃止疼药伤害我的脑子吗?今天我的思维都慢半拍了,要再吃傻了被你耍死都不知道!”
我觉得他想抓我吵架,可能是伤痛折磨得他烦躁了。就躺在沙发上不敢招他说话,躺着躺着我竟睡着了,昨晚一夜没睡,现在真的很困。我睡了一会醒来,发现他不在了,就到处找他,他跑到顶层的花园大厅里坐在地毯上,我走到他身边说:“你不要乱走动,这两天你都只能静卧休息,你还没过危险期。”
他已经在这回忆起了很多事,我们最后一次做爱就在这地毯上,他触景生情好一阵了。
我们中学时的一个语文女老师,耐心好极了,从来没有对学生发过火,我想看她发火是什么样,就在她的椅子上放了一颗大号图钉,她坐下再站起来拨掉图钉后发了一节课的火。那一节课是我记忆中最长最难熬的了。
疼痛使人脆弱和烦躁,他朝我发泄起来说:“你这下三滥,晚上还和我在这做爱,早上就去找人鬼混了,我不在的时间那么多,你跟多少人干过?你怎么可以一面和我海誓山盟,一面又去那种下流地方杂交?你这艾滋病的传播者,我干嘛会跟你这种人睡?”
我忍气吞声地说:“好了,下去吧,好好休息,等你的伤好了再来算我的账好吗?”
他走过榻榻米时又看了一会,一定又怒火中烧,我赶快转移他的注意力说:“你饿了吗?想吃点什么?”他说“我什么也不想吃!一到这我就没法安宁,你耍着我玩儿了那么长时间,我还傻感动,你才是他妈的心黑,我拿心对你,为你得罪了多少人,你还这样对我,还是不是人啊你?”
我软声说:“不是早就说清楚了嘛,那只是一次偶然,我再也没有其它事的,阿雷我怎么敢耍你。”
“你当我白痴是不是?一次就会被发现吗?这合乎大自然几率的逻辑吗?”我不想跟他讲,怕他越讲越气激动起来。我就是他妈的那么倒霉,第一次就被他看见,还是现场,他早不发泄晚不发泄,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来发泄,我就又不能跟他争,只好任他怎么说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样子很可怜,我就过去想安抚他,谁知他推开我说:“别碰我!你这艾滋病。”我说:“阿雷,我们昨晚上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你就让我抱抱你,感觉你还活着吧。”他却一点没心软地说:“你以为你现在是在跟死人说话吗?”
我又只好坐离他远一点打开电视,希望他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他立刻把电视关掉,挑衅地看着我,那眼光恨不得吃了我。我只好不看他,点一支烟抽着,他过来就把我的烟抢掉说:“你干嘛不说了,你不是很能言善辩的吗?你耍了人还敢上门去找我打架的,你这么无耻,知道我在兰迦园不敢跟你闹你才去那找我打是不是?”我息事宁人地说:“阿雷,别说了,我不想跟你在这种时候生气,你要是疼得历害就吃一点止疼药,不会伤你多少智商的。你应该好好休息,别激动。”“我还没到老爸那种地步!我今天就是要跟你算清账,不然我经常不得平静。”
这时我又觉得理性是多么重要,他理智的时候多好啊,虽然冷酷一点,但不会这么烦人。他就这么搅着我不让我睡觉,折磨着我的耐心,我尽量不说话,但他却逼我回答他的问题,诸如:“你和多少人干过?你是不是和‘飘’的所有人干过?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去那羞辱我?你可以找那么多同性恋干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我不说话更激怒了他:“说话呀!你哑巴了?你这杂种,你既然喜欢出去干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找一个异性恋睡觉更剌激是不是?那你找谁不可以?干嘛非要找我?”我想逃开他躲进卧室去,我发誓不跟他吵,因为又能听他活着骂我已经是上帝恩赐我的幸运了,我一起身他就扯住我不让走,我只好又坐下来受着,谁叫我要犯这错呢,他一直都没发泄,也许今天发泄完了就没事了。但是他的话越来越难听,而且几次叫我滚:“你干嘛还不滚?非要来我面前激我揍你是不是?”
我起身走他又不让,我只好又坐下来说:“等你伤好了我就滚,现在我滚了谁来照顾你?你又是为我受的伤,你今天干嘛这么大火气?是不是你来月经了?”我想逗他笑笑,他却更火了:“别跟我嬉皮笑脸的!你再笑我打烂你的脸!我最讨厌你这偪臭德行,没脸没皮的痞子样,我早就不想要你了,看着你吃摇头丸那偪鬼样,我伤心透顶,奇怪我怎么会跟你这种人好,像你这种人本来连做我的朋友都不够资格。”
你有啥鸡巴了不起!我的火也冒了上来,但我又忍了回去,他大不了再能坚持一会,等一下他就会没精力的。果然他不再骂了,靠在沙发上独自生閟气,我陪着他坐着,不敢看他也不敢看电视,更不敢抽烟,只敢倒杯果汁喝着,他又一脚把我的杯子踢飞
,瞪着我要吵。我想警告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好抱着手看他还有什么招。他也拿眼睛射着我,看我还要干什么。
这样对峙了几分钟,他可能觉得没意思,就干脆躺在沙发上不理我。
终于他累了,闭着眼像睡着了,我怕他这样会着凉,因为他这两天不能感冒什么的,会引起伤口发炎。就去拉他叫他到床上睡。谁知他不识好歹,第一时间一拳打在我脸上说:“告诉过你别再来招惹我,你以为我现在就不可以揍你是不是?你还不快滚开别在这刺我的眼!”
我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他这种时候竟然还能把我打得眼冒金星!我吼道:“你别不识抬举!我马上就走!明告诉你我早就要走了,要不是出了这件事我现在早就不在北京了,你还真以为你是什么爷什么王的吗?老子不稀罕你!我出去玩儿就是因为我看不上你!我还早就不想要你了呢,你以为你是谁??”
这几句话终于煞下了他的焰气,他的愤怒被转变成了悲痛,痛彻肺腑地看着我。
我感到有了一点快感:“你猜得对,昨天我是和你作最后告别的,就你这副臭德行身边又能留得住人吗?看谁都低级,庸俗,你他妈又高贵得到哪里去?一点儿小事就记了两个多月还没完没了,婆娘一样!你这种人我还更看不起。看在你是为我被刺的份上,我还是要对你负责,我现在就打电话叫王超、大刚他们来这侍候你,再不行叫林娜来陪你!他们一来我马上就走!你也让我伤心透顶了,老子走了一辈子不再回北京!”
说完我就打电话给王超,他在那叫道:“我不要你管!要滚你就快点滚,别以为谁离不开谁!我不要人来这烦我!”
“万一你死在这没人知道,老爸老妈可没得罪我。”我打电话到王超家里没人接,又打给大刚,他关机的,我就回头问他大刚家的电话号码,却看他倒在了沙发上,呼吸困难的样,脸上表情极痛苦。我忙放下电话过去抱起他问怎么了,他说:“我好痛,我喘不过气来。”说完就昏了过去,脸色可怕地敖白。
我又被他吓傻了,喊他喊不应,我才知道医生要我不让他激动是什么意思。我忙打电话叫救护车,又打电话给救他的医生,刚好他值班,我就叫他作好准备。我把他放平在沙发上,摸摸他还有呼吸,就唤他,想把他唤醒,但他跟本就没知觉的样。
我才后悔起为什么不能忍一忍?要是他又这样不醒来怎么办?他还没过危险期,好多人就是在这种时候还照样死掉的。我又急得想哭,一刻不停地唤着他。
在救护车到来之前他醒来了,这可能是身体的自救系统在保护他,昏过去好让他的心脏得到平静的恢复,调整。我悔罪地说:“对不起,阿雷,我不该让你激动的,你千万不要死,都是我不好,我怎么会舍得丢下你不管呢?”他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我,忽然满眼是泪,我说:“救护车马上就到了,你还是得回医院去。”他清醒地叫道:“我不去!我死也不要你管!我自己会管我自己的。”他竟然有力气爬起来去卧室把门关上。
救护车来了,我下楼去把医护人员接上来,他却死不开门。我只好到处找摇控器才把门打开,一看到这么多人进来他就大叫:“滚出去!我不要人进我的卧室!”
我第一次领略了他的少爷脾气,原来听伊妍和灵灵说他一发少爷脾气就一星期火都扑不灭,我还一点不相信,现在看来真是难办。那些人被他吓得不敢再靠近只看着我。我走过去按住他的手说:“你不要命了吗?刚才你差点死掉,你不去医院至少也要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危险,现在不是拿命堵气的时候,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别人想想,为老爸老妈想想。”他才勉强同意让人检查。人家一检查完他就说:“出去!别再来烦我了,我才不会去医院。”我只好向人家道歉一番,他们交待我几句就走了。
送走救护人员后,我到床边看着他,他不再闹了,安静地躺着,然后翻过身右侧卧着背对着我,两肩的颤动使我看出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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