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日记(20)
2月20日
时间:第18天
小K是我最近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语音聊天的网友之一。他的声音很干净,告诉我现在正在等着去北京办理赴美国的手续,因为在大洋的那一边有他的牵挂在等他。我也告诉他一些关于瑞的故事,我和他说话的时候都是笑笑的,但他说着说着“戚戚然”,说会同情我的遭遇。
我问他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他于是发了几张照片给我看,以他的话说算是安慰我。小K原来是一个那么乖巧可爱的男孩子。我说我觉得他那张在颐和园门前的不错,头发散在额头上,眼睛眯起来。他说,那是风太大,让沙迷了眼,而且现在已经将头发剪得很短了。我说我还是喜欢长一点的头发。其实,是想告诉他,瑞也有过一张很相似的照片,照片上的瑞头发有些长。现在闭上眼,依稀还能感觉到瑞的发梢拂过我脸颊。
几年前的那场大病,整整折腾了我1个月。初愈的时候,人瘦了一圈,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得不告别我心爱的香烟。晚上抱着瑞瞎聊,我会开玩笑逗他: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我戒不掉,一是烟,二是我生命中的一个男人,而烟暂时是不得不戒了。“那另一样呢?”瑞小声问。我说如果另一样也要我戒,那就是老天的不对了,存心不让我活。
公司的业绩在99年初一直不太好,那一笔大合同的失败让总公司对我非常失望。我住院的时候,总公司专门派人来视察我公司的运作。后来Chris告诉我,“监督员”趁我不在的时候,往我头上扣了不少屎盆子。更荒唐的是,他向总公司的人说,由于我的“始乱终弃”让总公司花了心思栽培半天的嘉敏愤然辞职。但他们谁也说不清楚那笔合同的事情,等我再回公司的时候,这件事也算是淡下去。不过,嘉敏还算没有坏到底,她好像并没将我和瑞的事情给“监督员”抖出来,再闹个满城风雨。
没过几天,正当我侥幸着,吴总亲自来了电话。他先询问我的健康,然后很婉转地告诉我北欧这一块的业务至关重要公司拟做调整云云。我听得一头雾水,便问个究竟。吴总想了半天,跟我说了直话。公司认为我还是太年轻,所以打算从伦敦派个老人儿先将这块业务进一步扩大;我可以到巴黎的分公司负责另一摊。我问他这事儿定了没有,他说差不多了,文件已经呈到董事会。公司的业务一向以石油和能源为重,现在要将我调到没甚么业务量的法国,明着看是平级调动,实际上是降级发配。那时候我心里像是突然结上了冰,一直寒到了骨子里。
上班的头一个星期,我闷闷地将拉下的工作加班加点弄完。瑞非常心疼我,虽一直陪在我身边,但是会不停地捣乱,嚷嚷着早点回家。嘉敏的背叛和公司的“处分”我忍着都没有告诉瑞,因为我实在不愿意他也为这些个破事儿伤神,我已经付出太多了,一定不能再牵连到他。
Chris和峰虽然不明着问我们的关系,但是那段时间隔三差五请我们俩到他们家蹭饭。在Chris家的餐厅里,他们陪我度过了我的那段艰难时光。直到有一天,在吃完饭聊天的时候,我看似不经意地将瑞的手握住,放在我的腿上。Chris和峰笑着不说话,他们什么都明白。瑞虽然满脸通红,但是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四个男人,两对情侣。我虽压了一肚子苦水没处吐去,但有这么几个朋友在身边也着实让人感到温暖。
只是,晚上有的时候我会睡不着。如几个月以前害怕嘉敏将瑞从我身边夺走一样,我又一次害怕要失去他。借着月光,我会一遍又一遍细细地将瑞那张五官精致得如玉琢的脸看了又看,心会一阵阵猛烈地痛。嘉敏我尚且可以应付,可是万一公司的调令一下,那就意味着山也挡不住的离别。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又将怎么对瑞解释这一切?
初春的时候,我和瑞时不时到乡间的旅店度周末。我们最常去的一家叫Fjord Hotel。顾名思义,这家旅馆坐落在一个海湾旁边,背靠着一片小树林,公路绕着树林经过旅馆的门前。瑞最喜欢这家的气氛。店主是一对意大利姐妹,年纪都在40上下,来瑞典已经很多年。但是店里的装饰仍体现着她们浓浓的翡冷翠情结。那个酒店一共只有8间客房,我们去得多了,所以只要她们接到我的电话,就会为我留出二楼向海最好的那一间。天气好的周末,我会和瑞在小镇上买些日用品,然后在街边的小咖啡馆闲坐,享受整个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黄昏时分,我们再到树林子里拖手散步。有一次在他靠着树吻我的时候,我会问自己,是不是我的命中注定无法承受这么巨大的幸福,才会有一次又一次要和他别离?
Fjord Hotel的房间和所有欧洲乡村旅店的房间一样,面积不大,但是装饰古朴精致。缀着欧式花纹的墙上配着硕大的古香古色的镜子,年久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吱地响。瑞喜欢一进房间就把蜡烛点上。只要拉开白色蕾丝的窗帘,推开窗,清凉的海风的气息会在刹那间弥漫整个房间。我和瑞之间从不需要刻意的音乐,当我抱着他站在窗前的时候,看着楼下旅馆昏黄的路灯,听着海浪碰击礁石的声音,我总能感受到世上最美的音乐。
那是一个周六,我们在楼下的餐厅用过晚餐,和意大利姐妹聊了半天。刚回到房间,瑞的手机就响了。瑞边推开窗边接电话。我看见他的手忽然停在窗棂上,头低了下去,不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他声音低低地接着电话,我没说什么,也不知道来电者是谁,一个人到浴室先去洗澡。等我出来,发现瑞靠着窗,吸着烟,眺望着海面发呆,神情非常忧郁。
“烨,嘉敏来电话了。”他扭过头,望着我。
“哦。”我嘟囔着,将床上的床罩拿掉。心想公司的调令本来就让我烦透,我不想好不容易的一个悠闲周末再被那个女人破坏。
“她说什么?”我走过去,将手绕在他的腰上,故作轻松。他最近很少抽烟,那天很反常。
“她想见我。”瑞见我过来,将烟头扔到窗下面的石子儿地上。
“哦,旧情人倒是念起旧来。”我将唇埋在他香香的发里,不让他担心。
他将我轻轻推开,紧张地注视着我。
我拿起他的手,轻轻地揉,说,“你知道我不想让你去。”
瑞没有说话,走到窗边,擦亮火柴点燃了一个烛台。海风顺着窗口飘进来,烛的光微微地晃动。在他紧锁的眉心,我看见了瑞化不开的忧伤。
“她说她怀孕了,我的孩子。而且,而且说一直为我们保守秘密。她要见我,要5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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