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日记(22)
瑞显然不明白嘉敏的意思,但其他的事情也问不出口,就皱着眉头在那里站着。不知怎么搞的,我的情绪一下子坏掉,我笑了一声,冲她点点头,问,“得了,房子。Binquera为了那个合同底价给了你多少钱?”
嘉敏丝毫没有抵触我的目光,就算我这么赤裸裸质问她,她仍然理直气壮。倒是瑞很震惊的样子,他没想到我瞒他这么长时间,我原来一直什么都知道。他问,“Mendy,你真这么做了?不觉得卑鄙?”这一句话将我们三人的客套赶得无影无踪。卑鄙,毕竟是一个很重的词。
听见瑞开口问她这样的话,我依稀看见嘉敏的嘴在发抖,我看不清她的脸上是不是有泪。那么理智的一个嘉敏,竟也会一把抓住瑞的胳膊,说出一些我根本听不清的话。我看见瑞想努力把她的手松开,但是嘉敏不放。别墅,50万,金钱对嘉敏来说果真那么重要?如果是,为什么我看见的那个Mendy一下子会变得发疯似的绝望?也许,她有太多的话要对他说;也许,几个月的思念和爱恨一下子决堤;也许,她知道说和不说都不会挽回和瑞经已灭亡的缘分。
我看着两个人在楼上的情景觉得一阵悲凉,孰对孰错,谁又负了谁,不可能说清楚。我只记得我们那天相遇的几分钟里几乎没有什么言语,但是相互间却传递着那么浓烈的情感。爱和恨被交织在一起成为无形的荆棘,鞭笞着我们每一个人。
“Ryan,”我叫林瑞,“我们今天还是走吧。”我从心底里很疲乏。什么怀孕、什么50万,今天这样子大家都不可能说清楚。
瑞终于也松开了嘉敏死死抓着他的手,默默转身下楼。我看见嘉敏站在那里,全身发着抖,直勾勾看着瑞下楼梯的脚步。房间里突然很安静,只有瑞的鞋底蹭着楼梯的响声,那短短的从嘉敏到我这里的距离被我们三人的沉默拉成了无限长。
楼梯中部转弯的地方有一根大柱子,瑞绕着它下楼的时候,嘉敏抽泣着跑到扶栏旁,探出头去,她要眼睁睁看着瑞再次离开她的每一步。
那也是最后一眼,因为接着我亲眼看见了嘉敏的坠落。那个华美的扶栏本来就没有固定住,只是松松地靠着的;一受力便伴着嘉敏从二楼哗啦哗啦地跌下来,镂空的木登时摔了个粉碎。嘉敏的头先落了地,跌在了还没来得及铺上地毯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有殷红的血在流。
当天夜里,嘉敏在急救间呼出了她最后一口气。医生说很惋惜,因为嘉敏的身孕。在嘉敏休克的长长的几个小时内,我和瑞一直守在她的身边。两个人,一个是她的最爱,而另一个是她的所恨。
嘉敏的葬礼在一个小教堂的墓地举行。刚下过那年最后的一场雪,很多墓碑都被雪盖着。在碎石的路旁,整整齐齐排着陌生人的陵墓。嘉敏的墓碑不大,褐色的大理石斜斜的埋在地里,旁边有松枝和蜡烛。认识嘉敏的人几乎都来送行,他们认识的一个年轻东方女人要长眠在隔故乡千山万水的北欧土地上。
葬礼散的时候,瑞在嘉敏的墓前一直站了很久。我远远地看着他,感觉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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