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孽武汉(33)
13178.com 2006年09月21日 文:江城子

  飞飞的妈妈终于还是病倒了,这件事发生在我去飞飞家没几天以后。这个朴实羸弱的普通农妇其实从医院回来以后就一直生活在自责之中,特别是她知道给她治病的钱被偷以后,她更加深刻地责备着自己,她认为是她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巨大的不幸,她身上根深蒂固的宿命论的观念一直缠绕和折磨着她,任何人的劝说都无济于事,她坚定不移地相信是自己克制住了一家的运气,相反她不认为自己的手术成功是上帝的恩惠,而是认为这是命运的捉弄,是命运安排她来折磨这个家庭。这个观点是怎么形成的,我们都无从得知,反正上次我去看她时就知道她这次病倒是迟早的事,按医生出院的医嘱,每个月要去复查一次,她没有去,一些康复性的药品她也擅自停用了,就连我买给她的补品,她也没有舍得吃,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钱。这天刚好飞飞的爸爸帮完工,正在家里休息,亲眼看到他相濡以沫的妻子先是手扶额头,身体晃了一晃,还没等他完全反映过来,另一支手扶着门框慢慢滑倒在地上,即便如此,她依然想强撑着站起来,却终于没有成功,又一次跌坐在地上,丈夫要把她送到医院时,她笑着摇了摇头,这时也许只有她自己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她十分平静,对她的丈夫说:“没什么,只是累狠了有点头晕,莫搞得一惊一炸的。”人的生命是顽强的,果然她在地上坐了一会就能站起来了,粗心的丈夫也真的相信她只是头晕而已,也没当回事,当他爸爸在一个多月后的那一天回忆起这一幕时,已是泪水涟涟,追悔莫及了。

  这件事直接影响到我和飞飞的感情进程,他爸爸虽然没有坚持把妈妈送到医院,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的三个儿女。飞飞知道这个消息后就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怎么办?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对他说:“赶快送医院。”他在电话里无奈地对我说:“妈妈这次死活都不肯进医院了。”我也实在没有什么好主意,他就对我说:“我这段时间要天天回家看看,你可不可以每天送送我,上班我可以自己去。”这是特殊时期,他的这个要求,我当然答应,而且我提出来上班我都来接他,他拒绝了,他知道我这段时间也忙,年内无日了,如果材料款不能按时足额到位,明年什么事都不要谈。当然我也不敢住进他家,那样就太明显了,我怎么能伤害我的飞飞,这样虽说麻烦点,却是最实际的方法。由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飞飞当天就坐我的车回到新农。但她当天晚上的表现迷惑了我们所有的人,也包括我这个坚决要求送医院的旁观者。我和飞飞回到新农的时候,他妈妈正神采奕奕地在屋里“滩豆丝”,(武汉农村的一种土产食品,用大豆浆和米浆兑成一定比例晒制而成)以至于我们甚至认为这是他爸爸在谎报军情,看看他们家的确没有什么事,我也就告辞出来,本来我还想劝说飞飞还是回到我家里,想想也快过年了,他也应该在自己家里忙年,到口边的话又咽下了。

  时间进入2月份,我是超级忙,每天恨不得有48小时就好,建筑公司这边本来说好的20万的货款却怎么也到不了位,周厂长那边年前资金要回笼,一天十几个电话催款,偏偏大哥大嫂还在凑热闹,一个要我回去帮老爸把年货办了,一个要我年前和那个小丽约一下,看能不能一起来家里吃年饭,真是大笑话,我现在连那个小丽的面都没有见了,还约她吃什么年饭?但是他们的话我也不好反驳,只有敷衍着他们,对他们说,我年前抽时间去买点东西,让那个表哥帮忙做一下。至于小丽,我就对他们说,年前可能没有时间,要不年后再说吧,我想拖一年是一年,总算把他们糊弄过去了。但是不管怎么忙我一定坚持着每天晚上8点到五里新村去送飞飞回家,因为我要和我心爱的人一起渡过他的家庭难关。

  这天我几个朋友也打电话来,看我年前哪天有时间,大家一起坐一下,对于他们的要求,我没有办法拒绝,因为我还答应我的朋友年前给他们到位当初的借款的,现在看来也要泡汤了,但是没有钱,总要有个言,人无信不立,如果一个人连最好的朋友都骗,那他就别做人了。为了方便送飞飞,我把朋友们约在林林餐馆来吃饭,这天已是农历腊月二十四了,就是传说中的“小年”,几个朋友一边喝酒一边扯着闲话,正吃得高兴,飞飞跑出来,很急的样子对我说:“小峰,快点把我送回去,妈妈又晕了!”一听这话,我马上起身,对桌上几个目瞪口呆的朋友说了句:“一定等我回来啊!”就和他一起回新农了,到家时,妈妈正躺在床上,小芳在旁边哭,爸爸正在给她喂开水,可能是喝了点水,她睁开疲惫的眼睛看到我来了,还望着我笑了笑,这时飞飞十分激动,一定要把妈妈送到医院去,飞飞都急得发脾气了,他发脾气的样子好可怕,连我都不敢做声,但是妈妈十分平静地下了床,对他说:“没有什么事,是我今天起鱼的时候太累了,休息一下就没有事了。”看到她能下床走路,我们又一次疏忽了,只有飞飞还在坚持送她去医院,这时妈妈说:“这年前太忙了,过了年我就去,行不行,小爹?你发那大脾气做么事,把你妹妹都吓倒了,还有别个江哥也在这里,莫‘昂’(大声嚷嚷的意思)了,小爹。”他听妈妈这样说,又看到妈妈的确没有什么事,就也退了一步,“那过了年就一定要去检查一下啊。”我看看的确没什么事,就和飞飞他们告辞了,回到五里新村,那几个刚才还目瞪口呆的家伙一下子就活过来,“那个伢是哪个,没得大没得小的,他凭么事叫你小峰啊?”“他叫李飞,上次在我屋里你们应该见过面吧?”“是看得有些面熟,就是一下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也不应该叫你小峰沙,你在外面是么样混的,混转去了,被这种小伢‘掐倒玩’(掌握着玩的意思),搞邪了,我当时准备出他的手的。”他们忿忿不平,主要还是为我,因为他们一直就认为我比较弱,这也许与他们很早就认识我有关,那时大哥就是如同现在一样对我呼来喝去的。我吓了一跳,他们可是说到做到的,说不定明天就会来闹事。

  “你们莫瞎搞啊,他是我蛮好的朋友,再说他妈妈病了,他心里也蛮急沙。”我连忙说,听我这样一说,他们的气才消了一点,又对我说:“你啊,就是太软了一点,哪个象你这样。现在的小伢们也真是的,冒得大冒得小的,我侄儿子都比他们大些,他就是叫我哥,我都不想答应他们。”我又给他们解释了半天,才算把这事糊弄过去。这时我看见香平向我们走过来,他一过来给我们几个朋友都上了一铺烟,这烟显然是他才出去买的,封签都没有撕,“江哥,今天么样有时间过来坐一下咧?”这个香平在外面做人那是一套一套的,这点我十分放心。由于前面有飞飞的事情作对比,我的几个朋友一下子就对香平有了十分的好感,邀他一起入座,他看了看我,我说:“徐哥让你坐,你就一起坐咧。”他这才拿个椅子在我旁边坐下来,自己把酒倒起来以后,又站起来对老徐说:“这位是徐哥是吧,我姓许,言午许,徐哥是?”“双人徐。”“许徐一家亲,来,徐哥,我敬你。”这个香平是个人精,我的朋友本来都准备走了,又被他的这杯酒留下来,接下来的谈话就有了许多意思,老徐本来是一家医药公司在武汉的销售代理,我们无意中谈起,他说他年后要招几个销售代表,香平听说这话,马上就把他的铃子介绍过来,当我的面问老徐年后可不可以上班?老徐一来是喝多了,二来也是看我的面子,当场就答应下来,这场酒大家后来都喝得十分高兴,老徐甚至在桌上还唱起歌来,搞得气氛十分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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