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孽武汉(34)
13178.com 2006年09月21日 文:江城子

  2月8日这天是除夕,只到这天上午我还在催款,虽然到手了15万元,可是还没有捂热就全部要划到周厂长那里去,我都快穷得没钱过春节了,身上仅有的800元钱还付了近400元给林老板,我让她给我办了一些年货,这400元钱怎么过年?没办法,我只有守在七里晴川的指挥部门口,这时我一点形象也不要了,坐在指挥部门口的水泥墩上,和几十个和我一样的农民兄弟翘首指挥部会计的归来,看来钱这个东西真是狠啊,一分钱斗倒英雄汉,为了这点钱,我在凛冽的寒风中忐忑不安地足足站了一上午,临近中午时分,救星一样的会计终于现身了,还好,因为两个指挥长都打过招呼了,给我付款还算开了恩,又付了3万,我想这个年才能勉勉强强地过去,先把大哥的钱还了,二姐那里本来要还1万的先还5000再说,我的两个朋友那里上次吃饭时和他们说好了,过段时间再给他们,马经理那里的租车款先压一压再说,给2000老爸过年,自己留3000多元把这个年关先度过去再说,剩下1万元那要作开年以后的费用,我这样计划着,想想年后无论如何还要他们再付3至4万元,把周厂长的展期货款先兑现了,不然年后就不好再赊货了。我就这么筹划着,这时飞飞打了个电话过来,说有急事找我,要我一定下午去新农一趟,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中饭也没吃就去了他家,因为是过年,去晚了不好,再说我家里也等着我回家吃年饭,到了他家,他正在和小芳正在炸“翻饺”(武汉农村的一种过年专用小吃)。

  他妈妈看到我来了,把我拉进房内,打开一个老式的穿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江哥,这是8000元钱,剩下的过些时才能给您家,您家莫嫌少啊,对不起,您家。”我虽然今年过年资金是有点紧,但我还不至于到要他们还债那种地步,何况是我亲爱的飞飞,我把钱推了过去,对她说:“上次我对飞飞,对您家都说过,我的钱先不慌,我也不急等钱用,这钱您家先拿倒,我么时候缺钱了,再来找您家要,好不好?”妈妈执意把钱塞在我手里,“江哥,这钱您家一定要拿倒,不然我们全家都会心里不安的,我们已经给您家添了不少麻烦了,您家也莫替我们操心,我们今年干了塘,鱼价也还卖得可以。现在人情薄如纸,连亲戚都不一定肯借钱,您家能够做到这样,我们就十分感激了,如果您再不把这钱拿上,那我们就不好做人了。”他妈妈把话说到这种程度,我再不把钱拿上,也说不过去,我把钱装在进口袋里说:“那我就先拿起来,您家么时候缺钱还是和飞飞打个招呼就行了。”出门我也不想多耽搁,因为今天我们家吃年饭,飞飞看我出来了,对我说:“拿几个翻饺吃。”我也不客气,走过去吃了几个,也不知是饿了,还是因为是飞飞炸的,我觉得这个翻饺十分好吃,他妈妈看到我吃得十分香甜,拿出一个小塑料袋,往里面装了一些,对我说:“江哥,您家喜欢吃,多拿一点在路上吃。”我接过来,对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冲飞飞笑了笑,就回家了。

  家里只有老爸一个人在,那个表哥已经回他自己家里过年去了,侄子和小敏倒是先来了,可是两个人不知野到哪里去了,二姐那里的华子也回家了,她一个人在店里顶着,因为过年的缘故,这几天生意特别地好,今天早上就打电话来告诉我,说她今天晚一点到。我本来说到酒店里去订一桌团年饭,不晓得多好,可是大哥一定不让,非要在家里办,他倒好,只动动嘴皮子,什么事也不做,我老爸那也是从来都不做这些家务活的。看到家里冷冷清清的样子,一点过年的迹象也没有,我心里也不舒服,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大一点,又在对面的商铺里买了一对大红灯笼,挂在门口,这样年的气氛就出来了,刚把灯笼挂好,大哥大嫂就来了,大哥一看我挂灯笼就来气了,“小峰,你是么样搞的,妈妈今年是新年,你怎么能挂红灯笼?赶快拆下来。”倒是大哥想得周到,我拆了下来,大哥让大嫂把外面的红绸撕掉,再糊上白绸,并让我赶快去厨房做饭,这家里会做的总是做,谁让我是厨师呢?我只有系上围裙张罗着一家人的年夜饭。二姐和姐夫回来的时候,大哥已经把白绸灯笼挂上去了,大门也贴上了白底黑字的对联,大嫂进厨房来帮我做饭,二姐和大哥他们在外面商量着怎么摆灵案,明天怎么接客的事情,并特地对我说:“初一到初三,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在家里待着,专门负责做饭。”这个规矩我知道,早作了安排,也没有和他说什么,顺着他们的意思就行了。晚八点时分,年饭做好了,妈妈的灵案也摆好了,大哥先给妈妈装了一些妈妈平时喜欢吃的菜摆在灵案上,又倒了三杯蜂蜜水放在那里,这一切做完以后,我们才拿起筷子开吃,其实这年饭也就是一种形式,做上一大桌,看着就饱了,谁吃得进?这种形式最大的特点就是一大家人在一起坐坐,谈一谈,但对我来说绝对是受罪,倒不是我不愿意做这个年饭,而是我害怕他们说,特别是这两年,每次坐到一起就是逼婚,我真的十分害怕这一刻,可又不得不面对这一刻,今年他们还有了具体对象了,那就是小丽,大嫂最先开口,把那个小丽形容得好象一点缺点都没有似的,接着大哥开始说事实,打比方,二姐也在旁边苦口婆心地打边鼓,我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只守着我的道德底线,我决不会和那个小丽有什么事,决不会,但是我也不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只听他们说就是了,反正我的耳朵也被这类话磨出茧了,这是一个人的战争,是一个人对付全家人的战争,我不会屈服,我想在我魂牵梦萦的新农,只怕也有这样一场战争,不过那场战争很可能是一场妈妈的诉苦会,不知他会不会屈服?这次为我解围的是老爸,他拿出两个红包来,对凯凯和小敏说:“你们一人一个啊。”又到了给红包的时间了,我也拿出两个来,给凯凯和小敏一人一个,这时小敏不乐意了,“小舅,刚才凯凯哥哥说小舅今年发了财,怎么也是给200,不行,我还要一个。”这两个小坏蛋,找着机会就算计我,没办法,又给他们一人200元,这才皆大欢喜,大哥在旁边揶揄了一句:“这每年只出不进也不是个事啊。”引得一屋人都笑,我也在笑,是苦笑,我倒不是在乎钱,而是怕又把话题引到我身上了。

  初一那天很热闹,拜祭的人络绎不绝,武汉把这种死者第一年过年上香的仪式叫着“烧新香”,大多数是自己家的亲戚,也来了一些好友,我的两个朋友也来上过香,甚至连那个小陈和小老板都来了,小陈还说香平来不了,让他代烧三柱香,对于他们的到来,我是无言感激,这不光是面子问题,而是一种社会认可,我在这个家里特别需要这种社会认可。但是我翘首以待着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他一定会来,我坚信他一定会来,我心神不宁出去在路边看了一趟又一趟,可我每次都失望而归,看看时间都快12点了(武汉有一种规矩,烧新香是越早越好,决不能在下午烧),他还没有来,我都快急疯了,大嫂看我也没有心情做饭,就和二姐到厨房里做饭去了,我固执地在马路边等待着他的到来,几次拿出手机准备给他打个电话,却总是拨了二、三个数字就又挂上了,难道他忘记了?他不是那种人,他是那种在这种生活的小事方面十分在意的人,如果说是香平忘了我还相信,对他决无可能,那他为什么没有来?难道是他家里有什么事?想到这里,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

  果然临近中午时分,他打了电话过来,“小峰,今天我不能过来给妈妈上香了,我妈妈又犯病了。”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急躁的情绪来,的确他妈妈的病一直迷惑着我们,每次都是晕一晕,就过去了。“那好吧,你好好照顾你妈妈,我这两天没有时间过来,过了初三我就过来看你。”这时我们真的还没有意识到不幸正在降临,我们甚至还在电话里说笑了几句。飞飞不能来,我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一丝责怪他的意思,我回到家中,抽出三支香,点燃后虔诚地插在香炉里,然后跪在妈妈面前,在心里默默地祷告着:“妈妈,您在天堂还好吗,如果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和飞飞,飞飞不是故意不来看您的,而是他的妈妈也病了,请您原谅他。”然后郑重地在妈妈面前磕了三个头。下午快六点的时候,飞飞又来了电话,这次声音就比较焦急了:“小峰,我妈妈到现在还没有好,么办啊?”声音到后来就有了一种不知所措的哭腔,惊慌的神情我能想象得到。

  “赶快送医院啊。”我也十分着急。

  “可是她怎么也不愿意去啊。”我能体会飞飞的无奈。

  “你在家等我,我马上过来。”我决定去劝一劝这个倔强的妈妈,我想我的妈妈会原谅我的,因为我这是去拯救一个同样伟大的母亲。我和谁都没有打招呼,就一个人把车发动了,直向蔡甸而去。

  农村年的气息要浓许多,一路上鞭炮声不绝于耳,我小心翼翼地驾着车穿行在粉饰着欢乐的鞭炮声里,心却早已飞向那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在那里有我亲爱的飞飞,有爱的触摸。车停在他们家院里的时候,他迎了出来,满面愁容,似有泪意,我进屋一看,他妈妈虚弱地躺在床上,看到我,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可能笑牵动了什么神经,随后她又痛苦地皱了皱眉,看到她这个样子,我骤然想起我的母亲,鼻子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站在床边,我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平静地对她说:“把您家送到医院去,好不好?”她轻轻地,却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嗓音有些嘶哑地对我说:“您家莫听他们的,我就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下,过一下就好了,前几次不都是这样?他们不懂事,耽误您家过年的工夫了。”“可是您家总是这个样子,也不是个办法,我们今天到医院去检查一下,只做个检查,说不定就是小小的贫血,检查后,您家放心,他们好放心。”我想我的劝告,她是可以接受的,她不想去医院,主要问题还是为了钱,只要避开这个问题,她说不定会答应的。

  “是的,妈妈,江哥说得对,我们只去检查一下,您家说好不好?”飞飞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佩服。

  “算了,医院也要过年,我过了年后一定去检查。”妈妈软了一步,那就好办,下面的话就好说了。

  “不怕,大医院过年不休息的,我们去检查完了就回来。”我继续安慰着她,“我们还是找那个钱主任给您家看,好不好?”可能是钱主任这三个字惊动了她,她又坚决地摇了摇头,这时小芳已经哭出声来,“您家就是不作自己看,也要作您家的伢们看,您家这个样子,他们怎么能安心过年咧?您家听我说,我们只去检查一下就回来。”我又劝道。可能我这句话打动了她,她这次没有摇头了。我连忙对飞飞说:“快点,把妈妈扶到我车上,小芳也去。”妈妈终于在我的劝说下上了车。同济医院过年时节十分冷清,我们把妈妈送到内科急诊室,我也不好走,就和飞飞一起在外廊等,小芳帮妈妈在里面做检查。飞飞无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我知道他在找烟,他出来的时候没带烟,我把自己一盒才开封的满天星递给他,他接过来点了一支,才想起来没给我递,又递给我一支,我接过来,对他说:“莫紧张,已经进了医院了,不会有事的。你身上有没有钱沙?我给点钱给你,好不好?”他摇了摇头,“谢谢你,小峰,我这里还有些钱,你不管。”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大哥打过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严峻:“小峰,你到哪里去了?”“哦,我一个朋友家里出了点事,我过来帮帮忙。”我也不想骗他,再说也没有什么好的理由。

  “那你自己家的事就可以不管了?”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大,可能飞飞也能听见。

  “小峰,你回去吧,妈妈到医院就没有什么事了。”飞飞还劝我回去。

  “那好,”我合上电话,“如果有么事你直接打我电话,家里钥匙你带了没有?”他在身上摸了摸,然后对我点点头。我这才放心地走了,硬着头皮回家,果然大哥看见我回来了,就说了起来:“我晓得‘那慢暂’(那时候的意思)你给妈妈上香就是有么事,你现在自己的屁股流鲜血,还给别人治痔疮?(武汉的俏皮话,意即自己的事都没有处理完,还去管别人的事?)本来要你去车站接个人的,你二姐她们已经去了。”还好,可能是看在过年期间,大哥没有怎么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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