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孽武汉(35)
人终究无法战胜老天爷,不管我和飞飞的主观愿望如何,他妈妈还是离开了我们,她的病灶还没有完全消失,就擅自停用了昂贵的治疗性药品是导致她死亡的直接原因,加上劳累和营养不良导致严重的贫血症状加速了这一过程,这是钱主任给出的权威结论。给出这个结论时,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能理解一个已经花费了几万元手术费的女人为什么不愿再花万余元来用药巩固病情?为什么会有自虐性的营养不良和贫血症?这是一个生活在锦衣腴食的医生所无法理解的,也是有钱人无法理解的无奈。他也许还在感叹他的一个经典病例和手术范本,但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钱主任纵有回天之术也无法挽回妈妈的生命。实际上他妈妈从她又进入这个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再象原来那样晕一下就醒过来了,而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被动地渴望生机,是的,她一定是在渴望生机,她还没有见到她的飞飞成家立业,还没有见到她的小芳取上大学,太多缺憾,太多需要她生存下去的理由,也换不回一个冷酷的事实。我无法进入她死前的精神世界,我只能从我的世界里解脱后才能进入她已经是一团乱麻的生活,飞飞一直到初三都没有给我打电话,使我误认为他妈妈正在康复,我还在暗自庆幸好人有好报。初四一大早我就推掉所有的拜年活动直接去了医院,这只是凭着我的一种直觉,我感觉可能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果然我去的时候他妈妈已经十分虚弱地躺在床上,偌大的病房里只有寥寥数人,新年把所有的地方都点缀得热闹无比,唯独这里是冷泠清清的,冬日的阳光透过枯枝败叶的树有气无力地撒入进来,如果不是空调的暖风,我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倒是窗外的那一阵北风又吹落了几片残叶,飘飘然划过病房的窗,向下坠落着,仿佛我的心在沉落一般。小芳坐在床边正在给妈妈喂苹果,飞飞在小芳旁边铁青着脸站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流露出来的冷酷也无法吓阻死神,他爸爸手扶着床架毫无意识般地站在床尾,他们三个人都关注着躺在病床上的这具虚弱的身躯,都没有意识我的到来,倒是虚弱的妈妈看见了我,脸上浅浅的笑意表示她知道我的到来,他们这才回过头,看见了我,飞飞接过我手中的礼品,勉强地笑了笑,放在床头柜上。“您家好了些冒?”我现在只能这样问,安慰在场所有的人,妈妈也微笑着点了点头,用一只手无力地示意我坐,小芳站了起来,在小芳的那张椅子上我坐了下来,她用那只瘦弱的手抓住我,口里咝咝有声,我把耳朵往她嘴边贴了贴,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谢谢你。”她始终把我当作外人来客气,我也没有办法,“没有事,您家安心养病,会一天天好起来的。”除了空洞的安慰,我还能做什么,她又点了点头,我怕影响她休息,寒喧了几句就出来了,飞飞也跟着出来送我,我问他:“情况么样?”他无力地摇了摇头,泪顿时从眼中涌了出来,这时我彻底明白了,他妈妈已经没得救了。也许死亡并不可怕,但等待死亡的过程太可怕了,妈妈下午又晕厥过去了,但这次却再也没有醒来,等待终于到了尽头,可是盼来的却是黑暗。
初四的晚上,新农的农家小院已经被难以言状的悲痛包裹着,飞飞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他的泪似乎已经流干,他还没有来得及接受这样一种事实,这种事实就无情地出现了,说到底他还是一个孩子,表面的成熟现在怎么样也无法掩饰他内心的脆弱。我就站在他身旁,看到他这种样子,我心如心割,但我无法相劝,我甚至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劝说他,他此时的这种感受只有我最懂,因为我的母亲也是这样离开我的。倒是我的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叭嗒叭嗒落在地上,我吸了吸鼻腔,走出堂屋,我不能让飞飞看到我的眼泪,我不能因为我的触景生情感染我那已经伤心过度的飞飞。他姐夫洪强、香平,还有他舅舅的两个孩子刘琦和刘瑶正在小院里张罗着,我也不敢在小院里多呆,就走到大路边,抽出一支烟,想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这家农家小院以外的夜空是璀璨的,许许多多不知名的烟花带着欢快的啸叫冲入夜空,在夜空里幻化成一瞬间的炫丽,虚幻的美丽刹那间一个接着一个,烟花满天飞舞,以至于我错误地认为这种虚幻的美丽可以成为永恒。初四的上弦月就停在一座小小的丘陵上空,似乎离我很近,只要我上山就能把它摘下来,我踟蹰了几步,却终于没有成行。远方响起一连串的鞭炮声,越来越近,又有人来拜祭了,这边香平也点了一串鞭炮迎接着拜祭的人,然而这一切与我无关,我多么想以飞飞的爱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家小院的门口迎接拜祭的人群,然后堂堂正正地和我亲爱的飞飞跪在一起答谢这些拜祭的人,然而这一切是不可能的,约定俗成的社会习俗制约着我们,他们能够接受另类,但绝对不能接受这种另类。来的人却是我熟悉的,王丹还有一直在追求她的周川来了,我用衣袖口揩了揩残留眼角的泪痕,深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北风,让伤心的脑海保持片刻安宁,然后走入小院里,王丹和周川正在上香,飞飞跪在旁边答礼,仪式完毕后,他们俩都过来安慰飞飞节哀,这时飞飞冷酷的脸上才似有暖意,说了些谢谢之类的客套话。我接过刘琦手中的茶杯给他们俩人递了过去,这时我才感觉到我在这个家中的存在。是的,虽然我不能和飞飞一起答谢拜祭人,可是我可以帮他做些实事,这不同样是一种存在吗?
出殡那天是2005年的情人节,铃子也从新天过到新农来,这种形式的情人节多少有些哀怨的成份,但是却是很特别的,她和香平搀扶着她未来的婆婆,这说明他们的关系已经确认了,我有些羡慕起她来,至少她可以明目张胆地公开她和香平的关系,我却不成。我只能和周川以朋友的身份扶着飞飞,随着送葬大队缓缓前行。妈妈是葬在他们的祖坟地,这个为他们李家辛劳了一辈子的女人到头来只为自己在这片坟场里争得了这么巴掌大一块坟地,她命中注定一生的不幸只有他的丈夫最明白,这个身颀长的汉子望着这个曾经和他同床共枕了一辈子的女人,早已泣不成声,“琴啊,我对不起你啊,我造的孽却要你来替我还债啊,你早就晓得有今天了,你就是不说啊。我晓得你放心不下,伢们都还没有长大,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去了啊!”撕心裂肺、肝胆寸断的哭声和绝望的倾诉此时已唤不回这个和我母亲一样伟大的妈妈,却强烈地震憾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的人无不为之掩泣。我亲爱的飞飞更是伤心欲绝,在入土的那一刻,这个20岁的大男孩,抛却了所有矜持的伪装,不管不顾地在坟场号啕大哭,以至我和周川都架不住他拼命挣扎的身躯,这时刘琦和刘瑶过来帮忙,合我们四人之力才按住他这种无意识也无意义的挣扎。这种挣扎,我也有过,我知道这是无法无法劝阻的,这是人类那种亲情天性的表现,与理智无关,让他表达出来吧,这样他放泄后的心灵会好受一些,我现在能够做到的就是流着热泪拼命地抱住他,飞飞,你冷静些吧,你妈妈已经远去,让她在天国的魂安息吧。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劝告着,因为我知道这种劝告对他来说是苍白无力的,亲情、无奈、自责只有在这一刻才能发泄到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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